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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 114 章

小说:

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作者:

玉栀瑶

分类:

穿越架空

自那夜之后,某些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容璟不再掩饰他早已恢复的视力,却也没再提起那晚的脆弱言语。

他依旧忙碌于县务,只是目光落在姜于归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尤其在看到她扶着腰缓慢行走,或是因胎动不适轻轻蹙眉时,那目光便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姜于归依旧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姜于归则更加沉默。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但也绝不多言。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房中,或是在廊下慢慢散步,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得越来越高的腹上,眼神时常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实和素馨伺候得愈发小心周全,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于归的产期,就在这渐寒的秋日中,悄然临近。

发动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

白日里姜于归还勉强喝下半碗绿豆粥,傍晚时觉得腹中坠胀得厉害,以为是寻常不适,早早歇下。谁知子时刚过,一阵紧似一阵的,刀绞般的疼痛便将她从浅眠中狠狠拽出。

她咬紧牙关,起初还想忍耐,可那疼痛来得又猛又急,不过片刻,冷汗便浸透了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侧的容璟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压抑闷哼时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唤人,而是猛地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她紧绷的腹部。

“疼了多久?”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没有任何慌乱。

姜于归疼得说不出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容璟不再多问,立刻扬声道:“秋实!素馨!叫稳婆!快!”

平静被彻底打破。

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

两位早已候在隔壁的稳婆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经验老到地检查一番,便沉稳地开始指挥烧水,备剪,铺床。

容璟被请到了外间。

他没有坚持留在里面,只是退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姜于归正被秋实和素馨扶着半坐起来,疼得浑身发颤,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肯泄出一声痛呼。

烛火跳跃,映着她汗湿的,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因剧痛而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

容璟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外间没有点灯,只有里间透过门扉缝隙和窗纸映出的,晃动不安的光影。

容璟没有坐,只是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盯着那扇门,幽深得仿佛要将门板看穿。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稳婆低而稳的指导声,秋实素馨急促的应答,铜盆与布巾的碰撞,还有.....姜于归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漏出的,极其短促痛苦的呻吟。

每一声,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容璟绷紧的神经上。

时间在闷热与焦灼中缓慢爬行。

从子时到寅时,从寅时到天色微明。

里面的动静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沉寂时,容璟的呼吸会不自觉地屏住,直到再次听到稳婆用力的催促,或姜于归压抑的闷哼,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住的气。

天光大亮时,里间忽然传来稳婆一声提高了的,带着焦急的惊呼:“不好!力竭了!参片!快!”

紧接着是秋实带着哭腔的喊声:“夫人!夫人您醒醒!别睡!”

容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推门而入,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却硬生生顿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封的赤红。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处青筋隐隐跳动。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哑的痛呼。

随即,一声婴儿嘹亮却有些断续的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刃,骤然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惊喜的声音夹杂着哽咽。

紧接着是另一阵混乱的响动,似乎是止血,清理。

容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声啼哭落下良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松开了紧握成拳,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的手。

掌心一片湿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房门终于被打开。

一位稳婆抱着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满脸疲惫却带着笑,小心翼翼地呈到容璟面前:“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只是夫人累极了,昏睡过去了。”

容璟的目光,先落在那小小的,皱巴巴却安然熟睡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稳婆,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音:“她.....如何?”

稳婆忙道:“夫人吉人天相,虽有些凶险,好在底子还算将养过来了,血也止住了。接下来好生调养便是。”

容璟点了点头,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绕过稳婆,走进了内室。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气扑面而来。

姜于归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

秋实和素馨正红着眼圈,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更换身下污浊的褥单。

容璟走到床边看着她,姜于归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残留着生产时的痛楚。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容璟伸出手,指尖悬在姜于归冰凉的脸颊上方,停顿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秋实低声道:“照顾好夫人。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取,不必回我。”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廊下。

姜于归是在第二日的黄昏彻底清醒过来的。

身体像是被重锤碾过,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无力的疼。下腹处的钝痛依旧清晰,提醒着她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劫难。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脚踏上,正低头轻轻拍哄着怀中襁褓的秋实。

婴儿很小,裹在素色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小脸。眉眼.....似乎像容璟更多些,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又隐隐有她的影子。

姜于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厌恶吗?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所有的恨与怨,在生死面前似乎都淡了。

喜爱吗?也谈不上。

看着这个因算计和强迫而来的孩子,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绑定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秋实察觉到动静,抬头见她醒了,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夫人!您可算醒了!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鸡汤粥。”

姜于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秋实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她枕边,轻声道:“小公子很乖,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也不闹人。您瞧,多像世子和您。”

姜于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干净脆弱的气息。

那一刻,她心头那点因被迫成为母亲而产生的,冰冷的隔阂与排斥,仿佛被这温度悄悄融化了一丝。

不像是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责任,是她把他带到这世上的,无论缘由如何,他终究是无辜的。

她的反感,不应该由这个孩子来承受。

接下来的日子,姜于归在秋实和素馨的精心照料下,身体缓慢地恢复。

容璟来得并不频繁,每日午后或傍晚会来坐上一会儿,看看孩子,问两句她的饮食,便又离开去处理公务。话很少,举止也克制,仿佛那夜在产房外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直到姜于归能勉强下地走动那日。

她披着外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容璟抱着孩子在室内缓缓踱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父子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画面竟有几分罕见的平和。

姜于归忽然开口,声音因久卧而有些低哑,却清晰无比。

“容璟。”

容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姜于归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窗外那株日益茂盛的槐树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孩子生了,我也在这里。你费尽心思,让我生下他,留在他身边,如今也算如你所愿了。”

说罢姜于归终于转回脸,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她心头的冷意如同井水漫上来,浸透了每一个字:“可容璟,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彻底拿捏住了我。”

容璟眉梢微不可见地一动,并未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将未尽的话说完。

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清醒:“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锁在屋里,摆在眼前,就算你的了,心若是空的,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轻,落在寂静的室内,却重若千钧。

容璟缓缓踱了两步,走到离姜于归更近些的地方。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到她榻前。他低头,看了眼姜于归怀中不知何时已醒转,正咂巴着小嘴的婴儿。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锁住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平静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想如何?”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平淡的询问。

姜于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激昂,只是将自己反复思量过,早已成形的念头,清晰而缓慢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一年,在平江看着你处理县务,理清赋税,筹划春耕,疏通水利......我跟着看了,也学了。”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我从前在清溪镇开酒肆,只懂些市井营生,来了这里,才知道一县之地要安稳,里头有多少学问。天时,地利,人情,赋税,仓储,环环相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懂得不多,比不上你深谙此道。但我......毕竟有些不一样的见识。譬如田垄的走向如何更利排水采光,简单的水车改良或许能省些人力,堆肥的法子如何能让贫瘠些的地也多打几斗粮......这些零碎的东西,我或许知道一些。还有县里妇孺之事,稳婆手艺粗疏,孩童放任乱跑,也不是长久之计。”

姜于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容璟,眼神清亮而坚定。

“我想做点事。不是在后院赏花品茶,也不是只围着孩子转。我想把我知道的那些零碎但或许有用的法子,试试看能不能用在平江。教农人更省力的耕种法子,帮妇人理一理接生养育的常识,让那些没处去的孩子有个地方学点东西,识几个字。不拘做什么,能帮上一点忙,就好。”

她说完了,室内重归安静。只有孩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姜于归所求的,并非惊天动地的功业,甚至称不上什么事业。只是在这方她被强留下来的天地里,为自己挣得一块能够喘息,能够切实地活着,而非存在着的土壤。

是她用自己仅有的,或许微不足道的不一样,为自己构筑的,不容侵犯的精神城池。

容璟长久地沉默着。

他立在渐渐黯淡的暮色里,身影挺拔依旧,却仿佛被最后一缕余晖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璟的目光落在姜于归苍白却神色坚定的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她这番话背后所有的含义,又像是穿透了她,在衡量着更复杂的利弊得失。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在请求恩准,而是在宣告她的底线。

她要的,是一个姜于归,而非容璟夫人的身份支点。

容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问道:“只是为了.....帮人?”

姜于归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你可以这么认为。也可以认为,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证明我除了是你孩子的母亲,还能是别的什么。不至于.....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膜上。

容璟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重新踱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夕阳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峭。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有了这个孩子,我就算拿捏住你了,你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所以可以提条件了,是吗?”

这话尖锐得近乎刻薄。

姜于归心头一刺,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却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地盯住他的背影。

“随你怎么想。你可以不答应。但容璟,别以为有了孩子,我就真的会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心若死了,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仿佛在说,若连这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那便鱼死网破。

容璟缓缓转过身。

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点燃的幽火,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急切。只是那样望着,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寸倔强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姜于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终于,容璟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怀中不知何时已醒转,正睁着乌溜溜眼睛茫然四顾的婴儿脸上,指尖极轻地拂过那柔软的脸颊。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姜于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也比谁都清楚,她此刻的强硬,底色依旧是那无法割舍的牵绊。

为了不相干的人她尚且心软,遑论怀中这团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这认知让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悄然蔓开一丝掌控在手的,近乎餍足的笃定。

或许,不仅仅是掌控。

他极快地敛去了那丝异样。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在浓密的睫羽之下。

“好。”

依旧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条件,没有质疑。

他上前两步,俯身,揽着姜于归的肩膀,轻轻逗着姜于归怀里的孩子,低声道:“需要什么,直接同长青说。县衙里的人手,物料,随你调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有一条——量力而行。你的身子,若出岔子,这些事便不必再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姜于归靠在枕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声干脆的好。

心头那点预备好的,更为激烈的言辞,突然就没了着落。

预料中的拉锯,权衡,条件,一样都没发生。他答应得如此轻易,轻易得让她积蓄起来的那股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

她转回头,望着怀里那张酷似容璟睡颜的小脸,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枝叶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莫测的叹息,淹没在平江县寻常的夏夜里。

而走出房门的容璟,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驻足片刻。他回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唇角极淡地,近乎无声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浅,转瞬便隐没在唇角惯常的,冷硬的线条里。

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静地落定了。

你要事做,要一块自己的地方,要证明你不是依附而生的藤蔓。

给你便是。

只要根还在这里,枝叶又能伸向多远?

千里之外的盛京,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背对着门,站在悬挂的巨幅大靖疆域图前,久久不动。

他的背影,比去岁此时,似乎佝偻了些许。不是身体,而是某种精气神。

身后,几位心腹幕僚垂手侍立,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太子才缓缓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深重的郁色。

“北境有消息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一位幕僚上前半步,低声道:“回殿下,慕容将军巡查已至最北的镇北关,一切如常。只是.....陛下前日又下旨,褒奖将军勤勉,赐下不少御用之物,并.....准其在北境多留两月,详察边防。”

太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褒奖?留任?

“潜玉那边呢?”太子又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平江县令容璟,重伤渐愈,已能视事。据说在任上颇为勤勉,春耕水利处置得当,州府考评.....竟是良。”

说到后面,幕僚的声音越来越低。

“良?”

太子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父皇果然是.....圣心难测啊。”

一个戴罪贬谪的县令,重伤未死,还能得个良的考评。这里面的意味,不言自明。

皇帝并未完全放弃容璟。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用他来提醒东宫,也提醒朝野,谁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人。

“几位皇弟,近日如何?”太子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王府位置。

“九皇子臂伤已愈,陛下赏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夸其勤学。十皇子诗名更盛,十一皇子.....虽年纪最小,但纯孝之名在外,陛下屡次召见询问功课,颇为喜爱。”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太子越来越敏感的神经上。

曾经,这些弟弟只是他需要友爱的对象。但自从睿王除去之后,事态逐渐不受控制,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尤其是那个十一弟李昭珣!不过十三岁,生母卑微,从前毫不起眼,如今却因着容璟那点教导之恩,在父皇面前频频露面,得了纯孝的美名!

容璟.....他即便远在平江,阴魂不散!

“殿下。”

一位年长的幕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陛下对东宫忌惮日深,打压不断。先是借漕运案剪除羽翼,如今又借褒奖之名将慕容将军支开,更对几位年幼皇子多加关爱.....此消彼长,长此以往,东宫危矣!”

太子猛地拽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何尝不知?

父皇当年为了制衡睿王和薛家,将他这个太子推到前面,利用皇后和永华公主的牺牲来捆绑他,让他与睿王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睿王倒了,薛家灭了,他这个太子便成了新的势大之患,需要被修剪,被制衡的对象!

父子?君臣?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温情脉脉的面纱早已被撕得粉碎!

太子声音干涩:“先生有何高见?”

幕僚眼中闪过一道狠光,声音更低,几乎耳语:“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慕容将军北巡,容璟远贬,朝中虽仍有支持殿下者,但陛下态度已明。若待陛下.....彻底下定决心,或那几位皇子羽翼渐丰,殿下便再难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陛下.....年事已高,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进出频繁。此乃天赐良机!殿下身为储君,监国理政,名正言顺。若陛下.....突发急症,殿下顺天应人,承继大统,乃是江山社稷之福,亦能免去日后兄弟阋墙之祸!”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冰鉴里融冰滴水的嘀嗒声,规律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太子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恐惧,挣扎,最后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当然知道幕僚在说什么。

逼宫。或者更直接地说——弑君夺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可是.....等待下去,就有活路吗?

父皇对他已无半分信任,只有猜忌与打压。那些日渐长大的弟弟们,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取代他的新棋子。

纵观古今,有几个太子,能真的等到顺利继位?中途不乏有夺嫡的意外。

而废太子.....有几个能得善终?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太子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案上那方沉甸甸的,代表储君权威的玺印,又掠过墙上那把先帝御赐的,他曾引以为傲的宝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野心和求生的本能,彻底吞噬。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

太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联络我们能掌控的禁军将领,宫门守卫.....务必万无一失。还有.....宫里的消息,务必灵通。”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冰冷的边缘,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让太子妃递牌子进宫,去看望母后。告诉母后,儿臣近日......甚是思念她老人家,只是政务繁忙,不便常往。请母后,务必......保重凤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

几位幕僚齐齐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殿下英明!”

一场即将颠覆大靖王朝的风暴,在这间闷热的书房里,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最大的推手之一,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平江县衙后书房,就着明亮的烛火,看着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密报。

容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靠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烛光在他清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了东宫近期的异常动向。

频繁召见某些品阶不高却位置关键的禁军武官,暗中接触几位掌管宫门钥匙的低级内侍,甚至.....开始秘密囤积一些非常规的药材。

容璟极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果然.....忍不住了。

皇帝的猜忌打压,慕容琛的被迫远离,他容璟的重伤失势,还有那几个被刻意捧起来的皇子.....这一切,终于将那位看似温雅宽和的太子殿下,逼到了悬崖边缘。

多好。

他不过通过一些无所不知的耳目,将一些真假难辨的东宫怨望之语,巧妙地送入某些御史或皇帝心腹的耳中。

不过是借着十一皇子李昭珣纯孝感恩的信件,提醒皇帝,除了东宫,他还有其他更贴心的儿子。

种子早已埋下,他只需适时浇浇水,松松土。

如今,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容璟放下密报,执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面前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

接下来,该是收官的时候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

盛京那座巨大的权力棋枰上,血色的终局,正缓缓拉开序幕。

他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缓缓饮尽。

唇角那抹冰冷的,笃定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下,久久未散。

平江的秋,是一层层染上去的。先是山尖儿透出些微黄,接着田埂边的草色枯了,最后连县衙后院那株老槐,也在一夜西风里抖落大半叶子,露出黝黑的枝干,像极了老人干瘦的手掌,伸向日渐高远的,蓝得发冷的天空。

县衙后院的药气淡了下去,多了些米糊与奶腥混杂的,属于婴孩的温软气息。

姜于归的身子将养了许久,总算有了点人色,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如这季节的晨霜,日日照旧凝结。

她大多时候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乳母怀里那个一日日褪去红皱,眉眼越发清晰的孩子。

那小小的一团,正一日日褪去初生时的红皱,眉眼舒展开来,像蒙尘的明珠被流水细细打磨,逐渐透出温润的光泽。

眉毛淡淡的,像远山含黛的影,眼睛闭着时,长睫覆下两弯安静的弧,睁开时,乌溜溜的瞳仁便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能望见底。

她看着,看着,心头那片荒芜的冻土,便仿佛有极细极柔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带着一丝陌生的,酸软的暖意。

这日午后,容璟踏进房门时,她正将孩子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脸颊,低声道:“就叫澈吧。水清为澈,望他此生,心思澄明,目光清澈,活得......干干净净。”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期盼。

容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到榻边,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和怀中安睡的婴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实。

“名已定了,渊止水,容渊止。”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撞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

渊。止水。

深潭为渊,止水无波。与澈字所寄予的清澈流动之意,截然相反,甚至......背道而驰。

一股凉意从心底窜起,姜于归盯着他,声音因骤然涌上的怒意而微微发颤:“容潜玉,你什么意思?”

容璟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怒火,也没听到她声音里的尖锐。他甚至微微俯身,伸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熟睡的脸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审视。

他直起身,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平稳:“澈儿挺好,可作为小名,私下唤着便是。渊止之名,已递至御前,请陛下朱批恩准,不日便可录入宗牒。”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件与她,与孩子都无关紧要的流程。

姜于归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胸膛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起伏。

她想质问,想驳斥,想将怀中这温软的小生命紧紧抱住,宣告她作为母亲那点微薄却固执的命名权。

可她看着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请旨御批,上达天听,写入玉牒。一旦皇帝朱笔落下,这个名字便不再是父母可随意更改的私密寄托,而是承载着家族传承,礼法规制,乃至未来或许还有政治考量的符号。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彻底无视与掌控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不再看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向孩子温软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抖。

容璟静静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微微发颤的肩膀,眸色深处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再多停留。

只是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乳母和丫鬟淡淡吩咐了一句好生伺候,便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空气,也隔绝了姜于归那无声却汹涌的失望与愤怒。

廊下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容璟独自站了片刻,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扯了一下唇角。

澈。

清澈见底,一眼望穿。

这样的期许,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盛京,在这注定无法平静的容家,何其天真,又何其......奢侈。

他不需要一个清澈见底的儿子。他需要一个能在这深潭般诡谲的局势里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甚至必要时刻,懂得藏锋于渊,止水无波的继承人。

渊止。

或许并非最好的名字,但至少,是他能给予的,一种冷酷而现实的庇护。

至于她的失望与愤怒......

容璟缓缓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一片深寂的漠然。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按照清澈见底的方式去走。

而他,早已习惯了背负所有的误解与骂名,独自一人,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容璟依旧忙,他处理县务愈发雷厉风行,平江县在他手中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粗坯,渐次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光泽与秩序。

只是他回后院的时辰,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时常亮至后半夜。

姜于归不问。秋实和素馨偶尔低声议论,说京里似乎不太平,驿马往来都比往日频繁急促。

姜于归只当没听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盛京的方向。

有些根,扎得太深,即便茎叶移栽千里,地下的牵扯依旧密密匝匝,一有风雨,便心头发颤。

这日深夜,澈儿因长牙哭闹了一阵,刚被乳母哄睡。姜于归毫无睡意,披衣起身,走到廊下。

寒意已颇有分量,穿透单薄的夹袄,激得她微微一颤。抬头望去,天穹如墨,无星无月,只有浓厚的,饱含湿气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捂住了整个县城。

要下雪了。平江的第一场雪。

容璟收到那封密信时,正是初雪后的第三日的午后。

信是夹在一摞寻常州府公文里送来的,封皮盖着户部清吏司的普通印鉴,内里却是另一种极其隐晦的暗纹纸张。

字迹潦草,语句零散,乍看像是账目草稿,唯有特定几个字的写法与间距,透出青龙台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

“东宫频调左骁卫三名果毅都尉夜值......光禄寺少卿周延之母病故,周延告假,然有人见其暗入东宫别苑......太医院院判昨日递折言陛下肝火郁结,夜寐多惊,折子被留中,但东宫詹事旋即往太医院探问药材库存......”

容璟靠在书房的圈椅里,就着窗外明净却已毫无暖意的秋阳,将这薄薄一页纸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手,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被穿堂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面下,有幽暗的漩涡缓缓转动。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那位太子殿下,是真的被逼到绝处,连最后那点仁孝的面纱也顾不得了。

也好。快些,才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姜于归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慢慢走着,低着头,正轻声对怀中的襁褓说着什么。婴孩裹在杏子黄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嵌在秋光潋滟的庭院中,像一幅过分美好,因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画。

容璟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扬声唤道:“长青。”

长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容璟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回京。”

长青眼神微动,却未多问,只垂首:“是。夫人与小公子......”

“一起。”

容璟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分开走。你带一队最得力的人,护着夫人和孩子,走官道,缓行,务必稳妥。我......先行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掠过姜于归的身影,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盛京......怕是要变天了。”

盛京的风像是裹着冰碴子,从宫墙的巍峨缝隙里呼啸穿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扑打在朱红的宫门上,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碎而不祥的耳语。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暖融得令人发闷,却驱不散那股从帝王眉宇间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阴郁与衰颓。

皇帝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面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那锐利里,此刻盛满了疲惫,惊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刚发过一场脾气。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泼洒开的,浓稠的污血。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因是一道关于北境军粮转运的普通奏章。皇帝照例批了着兵部议处,用印时却发现,那方代表天子权威的玺,印泥的颜色......似乎比往日淡了些许。

很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般病中多疑,心神紧绷到极致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他就是察觉了。

印泥有人动过。是谁?什么时候?动了多久?用在了何处?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他早已被猜忌蛀空的心里。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东宫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古怪的举动。

太子来请安的次数越来越少,问起政事时眼神躲闪,偶尔目光相接,那里面不再是孺慕与敬畏,而是一种......压抑的,焦灼的,甚至隐隐带着怨怼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暗中派去监视东宫的老太监,三日前失足跌入御花园的池塘,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真的是失足吗?

他想起了前日召见几位老臣,谈及立储固本时,几位素来支持东宫的阁老,言语间竟也开始含糊,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容璟......那个他一手提拔,又亲手贬斥的外甥......

皇帝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旁边侍立的大太监慌忙递上帕子,又捧来温水。

帕子拿开时,上面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皇帝盯着那抹红,眼神骤然变得空茫,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老了。病了。快握不住这权柄了。

而底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儿孙臣子,已经等不及了。

“传......”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喘息着:“传安宁郡主......进宫。就说......朕近来梦到已逝的父皇和皇叔,心中感伤,想找她......说说话。”

大太监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凛。陛下何时这般念旧?

他不敢深想,只觉这宫殿寒意刺骨。

安宁郡主是翌日晌午进宫的。

她今日穿着颇为素净,一袭深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宫装,外罩同色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凤头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依旧是那副美艳不可方物却冷若冰霜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眼角眉梢那精心描绘的妆粉,也掩不住连日忧思带来的淡淡倦色与细微纹路。

她被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的偏殿暖阁。殿内依旧暖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药味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闷的气息。

皇帝半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见到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挥退了所有侍从。

“持盈来了......坐。”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安宁郡主依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眼神却平静无波:“陛下传召,不知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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