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疾射而出，行至半路便失了气力，“吧嗒”一声落在姜尽前方数尺距离的地上。
姜尽浑身一颤，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头顶苹果险些滚落，强压着心口惊悸不敢挪动分毫。
他这副模样正是乐菁想看的，她放下长弓，悠悠地说：“过来吧。”
姜尽头一歪，苹果从他头顶上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随后一步一步向乐菁走去。
乐菁方才射的那几支箭皆偏落在箭靶后方，而他站在箭靶前方几丈距离的地方，没道理箭射不过来，想来是乐菁手下留情，故意吓他罢了。
待他在身前站立，乐菁随口说：“苹果赏你了。”
“……谢公主赏赐。”
“没意思，不玩了。”乐菁扬手将长弓扔给他，被姜咏微扶着上了马，悠哉悠哉地向马厩走去。
姜尽低头看了看手中摔得微微裂开、沾了尘土的苹果，陷入了沉思。
暮秋晴日，远山层林染丹，漫坡枫树如火织霞。
姜家的私塾结课，恰逢京中勋贵一年一度的红叶宴，各家便定下主意，借这场风雅盛会检验几个少年学子的课业成果。
姜尽的马跟在华车侧边，长长的车队迤逦驶入枫林，枫叶簌簌，落了一片火红在肩头。
他勒紧缰绳，微微俯身，对着车厢侧的锦缎车帘说：“阿娘，到了。”
马车内久久没有回应，姜尽眼睫闪动，恭恭敬敬地又唤了一次：“阿娘，可以下车了。”
片刻后，帘内才传来应声，伴着细碎环佩轻响。贴身侍女掀开半边绣着秋枫纹样的车帘，一身藕荷色的林漪才缓缓探出身来。
姜尽翻身下马，伸手稳妥扶着林漪臂腕，目光掠过不远处举着弓箭的同窗少年。
林漪扶着姜尽的手臂下车，环望了一圈，淡声问：“你爹呢？”
姜尽道：“父亲身边的人说，父亲公务繁忙，晚些时辰才到，让母亲与孩儿先行入座。”
闻言，林漪冷哼了一声，她那保养得当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怨怼：“晚些时辰？我看他是不来了吧。今日你会文他都如此不上心，我看你这个儿子还不如不当。”
姜尽微微攥拳，心中涩意横生，面上却不显，耐心地安抚她道：“阿娘息怒，父亲也是公务繁忙，身不由己。”
林漪瞥了眼姜尽，见他面无表情好似没听到她说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托词罢了，也就你会信。你读书这么些年了，他几时坐下来翻过你的文章，问过你课业难易？瞧瞧你那几个同窗，父辈不论多忙都抽空在场，哪像你？年年空等。”
她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用帕子拭了眼角：“次次你替他开脱，娘是心疼你你心里不清楚么？我不求他日日陪你，好歹今日也算你的大日子……”
姜尽柔声安慰，不住劝解，心里却是明白得很。
他虽然也曾期盼过父亲的陪伴，可是从很小的时候，等不到父亲之后，他就已经明白苦等无果，再也没抱过任何期望。反倒是母亲执念愈发深重，说得是他年年空等，然而空等的何尝不是她自己呢？
他说：“阿娘，时辰不早，咱们落座吧。”
“我哪还有心思安坐。”林漪拂袖拐进屏风，说：“你找你的伙伴儿玩去吧，不必管我。你爹都不管我，你还管什么？”
姜尽还欲说些什么，林漪的身影已经隐于屏风后面了。
宴会男女分席，林漪不理他，姜尽也没法直闯女席，只好回头去找林漪口中的“伙伴儿”了。
正在射箭的是苏长行。他来的早，同席又都是不相熟的少年，懒得懒得四处寒暄，便找了个空旷地儿练箭。
少年绀青长袍随风而摆，搭箭在弦，颇有一番英姿飒爽之气，引得不少同龄人偷偷围观，除了被他的气质吸引，还有就是，在他他对面立着的的不是箭靶，而是一个人。
女孩瘦小的身躯哆哆嗦嗦地立在不远处，头顶顶着一颗颤颤巍巍的红果，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然而没有人关心那个被当做箭靶的奴隶，全都在低声议论苏长行。
“苏公子的箭术真是一绝，六七箭下来，箭箭分毫不差！”
“说的就是，这活人靶还不似定靶，难度简直翻倍，要想射中头上的果子，这对箭术的掌控是何等的精妙啊！”
“我说长行兄箭术是京城第一，谁有异议？”
“没有！”
姜尽刚刚走过去便听到这一番话，神色有些不悦。
到底是少年人，心性稚嫩，听见同窗被传得这般神总要一决高下，更何况射箭本就是姜尽所擅长的，当即便挤过人群，朝着苏长行的方向走去。
苏长行余光瞥见姜尽来了，放下手中弓箭，随性地打了个招呼：“喻湘，你来了。”
“方才我过来，听见他们夸你箭术举世无双呢。”
姜尽随口道，看似漫不经心地抄起苏长行放下的弓箭摆弄，挑了挑眉：“犀角弓？”
苏长行倚在桌子上，双手手肘撑着，看似一幅散漫模样，实则仔细观摩姜尽眉眼流露出的情绪，说道：“先帝赏赐的御贡料，前些日子我爹赏我了，试试？”
姜尽反复摆弄，弓身泛着温润通透的蜜褐光泽，触手微凉细腻，果真爱不释手。
他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淡淡道：“恭敬不如从命。”
围观群众看见又有一个一身绛红的少年挨近苏长行，其气质竟比苏长行更甚，二人站在一起更显风骨卓然。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瞧着这般出众，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他可是当今丞相之子姜喻湘！你什么身份还想见他？也就今日红叶宴与这位姜公子的会文赶在了一起，各家才借设宴，难得请的到丞相府。寻常宴会，姜家都是不来的！”
众人议论纷纷，隐隐约约落在姜尽耳朵里。他举起弓箭，远远瞄准女孩头顶不住颤动的果子，恰逢秋风横掠而过，满山赤红枫叶脱离枝桠，如碎雪漫天盘旋飘落，片片红叶擦着弓身、羽尖悠悠旋坠，纷乱落向箭尖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
围观人群被风迷了眼，皆是回首避风，等再回过头来时，见那位竟然一箭未射，放下了手中的犀角弓。
“哎？他怎么不射了？”
“难不成是没有把握么？”
苏长行随性倚在案边，半褪臂鞲，见状问道：“怎么了？”
姜尽解下自己袖藏汗巾，对折了蒙住眼睛，将长长的布条系在脑后，道：“难得摸到这等好弓，挑战一下自己罢了。”
苏长行在姜尽蒙上眼睛之后，嘴角的笑添了几分玩味，低声喃喃：“倒是挺会出风头。”
周遭宾客瞬时安静大半，原本小声质疑的人也收了话音，目光齐齐聚在姜尽身上。秋风卷着红叶不停落在他玄色衣摆，远处女孩头顶红果被风吹得颠颠晃晃，瘦小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姜尽重新抬臂，左臂稳稳托住弓身，犀角弯弓缓缓拉满，蚕丝弓弦绷出紧绷的嗡鸣，伺机放箭。
片刻后，他唇角上扬，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微笑，松手，放箭。
羽箭破空而去，正中女孩头顶的红果。红果四分五裂，汁水四溅，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有人眼尖，发现了躺在碎果里的羽箭，箭身上竟然插着两片火红的枫叶，那显然是射箭之人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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