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意抱着他的手一下就松开了，什么叫没有父亲了？
明将军怎么了？
跟她的错愕不同，明霁好像恢复过来，将自己身上的褥子与祺意披着的狐风披风交叠，把人抱的更紧了些，补充道。
“前日失了西北五城，昨日南昭军夜袭，我父亲被军中叛徒出卖，死于营账中。”
明霁声音平淡的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情。
“消息传到一半，被人压下了，兄长久久没有等来救援，在给我的信中提及此事并问王都的态度。”
王都的态度？
祺意想到见都没见过几面，甚至有些模糊的国主，心中也大概明了了。
南昭是初冬发起进攻的，北灵刚上交了他们一些过冬的食粮，本想过个平安无事的冬天，却并未想到，南昭竟敢冒着严寒天气，带着兵士进攻。
对方的日子不会好过，但北灵这边的情况明显更糟糕一点。
粮食供应不上，补给不足，又无支援。
天气越来越冷，再没有人去，这些守城的将士就会被活活困死在那里。
所以王都的态度，便是没有态度。
祺意突然觉得脖颈有些凉，伸手一摸，明霁冰冷的脸上还有点湿润。
他哭了。
至亲离世，国家危难，是该哭。
祺意莫名觉得心脏抽痛，眼泪不住的往下流，不知是流给为国捐躯却无人知晓连消息都被按下守了一生边疆的明将军，还是留给这注定要灭亡的王朝。
北灵是在秋天定国的，现在已是十八年深冬，离传说中的亡国之时，已经不足两国。
而目前的情况，好像一切都开始应验。
祺意越想，脸上的泪越多，她抱着明霁，无声的落泪。
窗外的雪越下越急，连窗户都要被冻住了，明霁在她怀里哭了很久，褥子与披风交叠，两人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冰冷变得温热，心却一寸一寸的凉了下来。
祺意心中有了些许想法，怀里的人却突然抬头看她，明霁满脸泪痕，看着他，祺意也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狼狈的自己。
“阿蕴，我想……”
明霁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祺意顷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怀中手忙脚乱的拿出路引文书金银塞到明霁手上。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放你走，我在宫里守着，不要担心。”
这句话仿佛定心丸，明霁的手移到她的肩膀上，在祺意闪烁泪光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后，沉沉道。
“阿蕴，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部都赶出去，带着明家军回王都，迎你上位。
到那时，你做国主，我做将军，你我，皆可完成自己的夙愿！”
他声音仍带着哑，祺意却从中听出了些许必然的味道。
很多人都相信北灵二十年必亡的预言，这也是南昭敢殊死一战的根本原因。
祺意看过许多书后并不这么想，这世上的人何其多？
生活困苦，又无天赋的便要走向死亡吗？
既让降生，又要这样结束，岂不相悖？
人是这样，国家也是。
二十年对一个国家而言，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祺意不想相信，她知道，明霁跟她一样不愿相信。
他们都努力的想为北灵做些什么，最后结果如何，也未有定论，何必现在就放弃？
又凭什么，现在就要开始放弃？
“表哥，我会在王都等你。”
你也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后面半句祺意没说，她看着明霁，眉间愁绪怎么化都化不开。
七年未回到的边疆，七年未见的亲人，再有消息，却是死训。
人间惨事，莫过于此。
祺意垂下眼，回握他的手，轻声道。
“表哥，节哀。”
明霁想要挤出一个笑，但在祺意的目光下，却很是扭曲可怖。
他不想勉强了，也不知该对此说些什么，良久，只说了一句。
“阿蕴，我离开后，在消息传来前，别告诉我娘。”
明夫人自从回到王都，身体也不是很好。
大夫说她是心病，挂念着远在边疆的丈夫与大儿子，自然忧思成疾。
祺意知道轻重，点了点头。
明霁看着她，似乎想向她道谢，最终，也只是把她搂的更紧了些，无声的汲取力量。
祺意垂着眼看他，伸手摸了摸，明霁身上已经不冷了，心冷不冷，她却没办法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捂热。
“从前父亲带着我骑马，我们看着月亮回来，我很想要他的大马，那马陪了他几十年，是难得的良驹。
他说，日后等我成了大将军，他就不上战场，将这匹马给我。”
祺意静静的听着，明霁慢慢坐直身体。
“我没有等来他的马，也没有让他看到我成为大将军的那一天。
从前，我以为他会陪伴我很久，也以为身体健朗的母亲会陪伴我很久，但是，现在父亲先一步离去……”
说到这里，祺意忍不住动容，明霁也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小心的看着她的目光。
“阿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明霁近乎执拗的看着她，想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祺意被他握住手，他心中的担心好像随着手一起传了过来。
祺意在他的目光下弯了眉，认真道。
“以我此生，共君白首。”
她只说了八个字，在祺意的想象中，往后五六十年，她们会做君臣，会做夫妻，会完成一起的理想。
共至白首，活到垂垂老矣，再一同死去。
明霁对她好，照顾她，告诉她可以做的更好，支持鼓励她不断向上。
在少女懵懂刚知事的年纪，喜欢这两个字，往往建立在这些基础之上。
在少女有限的想象中，七年前明霁替她拾起落花，赶跑二公主，七年后她许他相伴的诺言，实再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换。
这一年，她十五岁，明霁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年纪，相拥大哭，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
彼此发誓要相伴一生，在少年人有限的想象中，自然不知，有情人最难相守才是世间常态。
祺意放走了明霁，送了两位姿色姣好的男宠给国主，国主沉溺温柔乡，不知不觉就忘了明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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