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所谓的大家大业,就是这么一个比我那小茅草屋还不如的破地方?你瞅瞅这被烧得,乌漆嘛黑的,你别是随便找个地方来诓我的吧?”
眼见面前断壁残垣,别说是季长乐,就连林听澜这个曾经的家主,也都要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因出海时撞见大昭境内一桩走私商队正向外境倒卖他林家的茶叶,从而招致杀身之祸,害得他与之随行的几个活计被尽数灭口。
他本来也是要死的,却在殊死搏斗时不慎坠入海中,这才逃过一劫,被海域旁渔村的渔女——也就是这位名叫“季长乐”的小姑娘救起。
小姑娘说,她目前叫季长乐,年十六,自小父母双亡,在海边也没什么亲人,那天她刚出海捕鱼,就发现海上飘着个人,她善心大发,救人回来哐哐扇了十几个大嘴巴子才把他扇醒,不然他早成这片海域的水鬼了。
没错,这是林听澜醒来后,季长乐对他说的原话。
林听澜在海里飘的时候不慎被礁石撞到了脑袋,失去了许多记忆,季长乐就诓他说他是她家长工“大傻”,每日需要负责的除了替她出海捕鱼就是伺候她。但后来,也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认清他其实没有一点伺候人的本领,就只叫他出海捕鱼去了。
头一个月,林听澜就被她支使得掉了五层皮——是真正意义上的掉了五层。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记忆,好不容易才回来,见到的居然是这一幅落魄景象,怎能不叫他崩溃?
林听澜甚至怀疑,是不是那走私队伍幕后的大人在被他撞破走私后,就叫人来杀他全家灭口。
倘若如此,那他的忘尘……
白!栖!枝!
林听澜分明记得自己走前,要白栖枝好生照护人,难道她就是这样照顾的?她死哪里去了?!
幸而林听澜早在海边被晒成了煤炭,加之季长乐扣扣搜搜地舍不得一点钱给他买剃须的刀片,眼下,哪怕他本尊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个林家家主、林氏商队的东家、大昭富商林宗礼之子林听澜。
“哎哎哎!你干什么?!”
季长乐胳膊被扯得生痛,恨不得一口咬死面前这个对她撒谎还坑她钱财的白眼狼。
林听澜冷淡道:“去香玉坊,我要去找白栖枝问个明白!”
白、栖、枝!
听到这三个字季长乐眼见瞬间亮了一瞬,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依旧一副胡搅蛮缠的泼辣模样,大声骂道:“你个挨千刀的大傻,在渔村骗老娘钱就算了,眼下还骗老娘千里迢迢地跟你过来见这个破地方,下一步、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把老娘拐卖到窑子里去?哎!你口口的,你别掐我啊!我跟你去还不成吗?!松手!”
林听澜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香玉坊的惨状比白府有过之而无不及。焦黑的断木残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皮肉骨骼焚烧后的气味。
曾经辉煌如今变成一片焦土,精巧雅致的门面早已坍塌,只剩下半个歪斜的、被熏得漆黑的牌匾,依稀能辨出“香玉”二字。
坊前围满了人,或惊恐,或唏嘘,或麻木地看着官差进进出出。几个衙役正用门板从里面抬出一具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尸体,盖着白布,但边缘露出的部分仍触目惊心。
林听澜一颗心瞬间窒住。
可听到那焦尸的肚子里还有一滩化为血肉的孩子时,不知为何,他竟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得,依白栖枝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与任何人有孩子,她没有做母亲的念头,甚至连为人妻眷的想法都没有。
这具焦尸不可能是她。
正想着,周围百姓的低语议论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造孽啊……听说是半夜起的火,火势大得邪乎,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何止是火!我住得不远,好像听见惨叫声和打斗声了!哪家起火烧得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嘘!小声点!官府的人还在呢!我看这事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传来,围观人群被分开,一队穿着官服的人马疾步而来。
“知州大人来了!”
为首之人年约二十有余,高头大马,身着青色知州官服,面容端正、眉头紧锁。
众人避退,巨大的人流叫林听澜也被挤得向后一步。
人头攒动。
只见那知州下马而来,步履匆匆。
林听澜抬头一望,瞳孔却骤然一缩!
李延。
对于这位御史台御史李德义的儿子,林听澜与他并没有多少交道,只记得此人脾性随其父,极其刚烈正直。按理说,李大人叫他安居淮安,应是没有叫他做官的打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做知州
怕自己认错了人,林听澜急忙朝旁人低声问道:“敢问老伯,这位李知州可是御史台御史李大人之子?”
“御史台李大人?”那老伯想了想,叹了口气,“自打李大人血溅殿前,死谏而亡后就很少有人称他的名讳了,不过你说的不错,这位知州确实是李御史的儿子。”
“他如今是新上任不久?”
“上任有两年了,也不算短了。”
说到这儿,那老伯上下打量了下林听澜,也低声问道:“你不是本地百姓吧?前人知州贿赂上官,被朝廷知道后当即撤职查办,案子还是这位李大人破的呢。你是哪个山疙瘩出来的,连这等大事都不知道?”
林听澜被说的面红耳赤,刚想反驳,就听见李延正听取负责勘验的捕头和仵作的初步论断。
捕头声音压得很低:“……火起于后院,蔓延极快,疑似多处同时引燃。现场发现多处刀剑劈砍痕迹,部分尸身有锐器创伤,非全部为烧伤致死。财物似有翻动,但具体损失难以估算。目前已清点出十一具遗体,尚有部分焦骸需仔细辨认……”
李延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环视了一圈惨不忍睹的现场,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仔细勘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增派人手,维持秩序,安抚附近居民。”
“是!”
季长乐被眼前的惨状和紧张的气氛吓得往林听澜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大傻……这、这地方好可怕……死了好多人……咱们、咱们快走吧……”
林听澜没有动。
似乎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又或许是巧合,李延竟下意识朝他这边扫来目光。
林听澜迅速低下头,拉低了头上破旧的斗笠帽檐,侧过身,用半边被海风和日头染成深褐、胡子拉碴的脸对着那边,不再看他。
李延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快又转向了正在搬运遗体的衙役,眉头锁得更紧。
他招来捕快,朝林听澜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那人身形可疑,你且带两人跟紧些,莫要打草惊蛇。”
*
白栖枝是独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
她没有死,那杯毒酒其实是能暂时令她假死的秘药,虽对人身伤害极大,却也能叫人半日之内摒去生息,状若死尸。
虽然花花说还有其他办法能将她从狱中救出,可唯有这个法子最为稳妥。
孔怀山的那些人已经注意到她在查孔家的帐,倘若她不率先假死,恐怕不过几日就会在狱中惨死。
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因此事极为隐秘,她不能同任何人说她还尚在人世的秘密,否则事情一旦败露,她与花花精心设计的局面就会瞬间瓦解,到时候不只是她一人会身首异处,就连花花也极为危险。
等到孔怀山真引辽军入关,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覆水难收。
她只能委屈那些与她交好之人们伤心上几日。
不过大家应该也不会太伤心吧,毕竟就算她死了,大家日子还是可以照过,大不了就回林府,当她这个人从没存在过,这样的话……应该……
也不会太伤心吧?
毕竟她本就是一个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林府,搅乱大家生活的外人啊。
况且如此一来,就算林听澜回来后想同她清算也没法清算了。
活人怎么可能跟死人掰扯呢?
哼哼……
实在是妙哉妙哉!
马车猛地一顿,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惯性让白栖枝猛地向前一扑。
差点飞出去的白栖枝:???
“怎么回事?”
“白老板……前面……有人挡路。”
白栖枝心头一紧。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昏暗的天光朝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马车方向跑来,身形瘦削,看着就华贵不已的衣裳凌乱不堪,上头沾满了泥污和草屑,甚至有几处破损,隐约可见血迹。
人跑得极其狼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见有马车,便急匆匆地赶紧拦下,却在对上白栖枝目光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白栖枝:哦豁!
萧鹤川:“……”
只见那张沾满污迹、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苍白俊秀轮廓的脸不是萧鹤川那个病秧子还能是谁。
白栖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幅鬼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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