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鹤川感觉自己被调教了,但他又没什么证据,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哪怕白栖枝再用树枝戳他想跟他说说话,他也只是一副“你别碰我!你别碰我!”的怄气模样。
白栖枝:不让碰就不碰嘛,这么凶干什么?
好在天亮得很快,萧鹤川终于不用再受折磨。
晨光熹微,驱散了山林间最后一丝夜色与寒意。
休息了一夜的众人陆续醒来,简单收拾,就着昨晚剩下的狼肉和寻到的山泉草草果腹。
昨日夜里的篝火闲谈、分食狼肉的短暂“桃源”氛围,在日光下如同露水般迅速蒸发。
白栖枝精神头十足,按照昨夜与常修洁、宋家姐弟等人商讨的路线,招呼着众人准备出发。
她脸上伤口的血痂已凝结,穿着虽然干净但不太合身的衣裳,除了右臂包扎得依旧像个圆球,看起来倒比昨日狼狈逃出山洞时齐整了许多。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东线果然如预料般崎岖难行。倒伏的树木、散落的山石、湿滑的苔藓,都成了障碍。
幸而宋长宴等人安排得当,令有经验的护卫在前开路,身强力壮者搀扶伤患,女眷和体弱者居中,队伍虽慢,却稳当地在山林间蜿蜒前行。
白栖枝走在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照应。
一切有条不紊。
几个时辰后,山路渐缓,林木渐疏,终于能望见山下临时搭建的营地区域,旗帜飘扬,人声隐约可闻。
抵达相对安全的平地区域时,早已有各家的仆从、侍卫焦急等候。见到自家主人安然返回,顿时涌上一片混杂着哭声、笑声和问候声的喧哗。
几乎是顷刻之间,方才还互相扶持、缓慢前行的“患难队伍”便自然瓦解。官员们恢复了官威与矜持,彼此拱手,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改日再聚”的客套话,在家仆的簇拥下走向各自的帐篷或马车。女眷们也被丫鬟婆子接住,用披风斗篷裹紧,低声啜泣或庆幸着劫后余生。
白栖枝站在略显杂乱的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倒不觉十分失落,这本就是世情常态,只是转变之快还是叫她略为惋惜。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久离府,府内的大家如何了。
正想着,白栖枝拢了拢身上略显宽大的外衫,目光扫过,去寻找白家的马车、仆从,却不慎瞥见一个还停留在原地的身影。
“荆公子?”
只见荆良平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独自立在那里,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眼神空茫,竟有几分孤零零的萧索。
白栖枝走过去:“怎么还不回去?可是伤势不适?需要帮忙唤郎中吗?”
荆良平闻声转过头,见是白栖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了,在下……”他顿了顿,坦诚道,“在下如今只是无处可去而已。”
白栖枝一愣:“什么?”
荆良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声音干涩:“秋猎前,我与家父……荆大人……已断绝父子关系。他不会让我再回荆府了。”
他说得平静,面儿上装得也好,但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白栖枝: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小家庭太和睦,她对于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头绪,哪怕她现在把头皮抠破,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宽慰荆良平。
后者也不忍心见她真的把头抠秃一块,赶紧故作轻松道:“林夫人经此一事定是劳累异常,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请留步。”白栖枝突然开口,叫荆良平脚步一顿,“林夫人?”
只见她“聪明”地摸了摸下巴,问:“荆公子,既然你如今无处可去,又精通茶艺,眼下可愿屈就,来我府上做个茶先生?眼下我正愁无人可用,工钱嘛,都好商量。至于住处,您先随我回城,路上慢慢想如何?”
白栖枝倒也不是临时起意,眼下她在林家茶邸那边的确正缺人手,尤其是可靠的人手。荆良平此人虽然以前和她有些不算过节的过节,但本质不坏,性格良善,在府中的那几日也极守规矩,有这样的人安插在茶邸,她倒也算心安。
荆良平显然被她这话弄得愣了一下。
他抬眼,整个人显得呆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栖枝,直到后者对他粲然一笑,他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明媚的目光,看向地面。半晌,抬手郑重作揖,低声道:“承蒙林夫人看中,荆某感激不尽。”
*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在府中的这几日白栖枝很想念家中的床,也很想念家中的灶房,也很想念先生,也很想念先生院子中的小花。
眼见自家马车就在咫尺之遥,白栖枝迈着欢快的步伐准备上前,还未迈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品阶不高、面容陌生的文官便急匆匆迎了上来,拦在了白栖枝面前。
他约莫三十出头,眉头微锁,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些难以掩饰的紧张。
“白老板留步。”他拱手行礼,面带笑容,眼神却谨慎地扫过一旁的荆良平和沈忘尘。
白栖枝停下脚步,欠身行礼,略带疑惑:“大人有何指教?”
那大人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抬手,未做声,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栖枝立即心下了然。
于人烟稀少处,那位大人终于敛去笑容,上前半步,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下官奉贤妃娘娘宫中女史所托,转达娘娘关切之意。”他说,“秋猎事发突然,娘娘銮驾匆忙回宫,心中始终记挂白老板安危。只是京中近日风声不甚安宁,白府树大招风,或非颐养佳所。娘娘感念旧谊,已在城南备下一处清静小院,一应物事俱全,请白老板得空时,不妨移步暂居,以避烦嚣,也好让娘娘放心。”
闻言,白栖枝立即心念急转——
派个不起眼的低品文官来传这种隐秘口信,要么是花花手下暂无更隐秘可靠的内侍可用,要么就是花花有意模糊这道消息的来源,甚至可能这文官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在为谁办事,只是中间经了一道手。
白栖枝心思电转,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微微屈膝:“多谢娘娘垂怜记挂!请大人转告娘娘,民妇感激涕零,娘娘的恩德,栖枝时刻铭记在心。”
她话锋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大人也看见了,民妇刚从山中脱身,狼狈不堪,身上带伤,且林家产业繁多,骤然遭此变故,许多账目、人事都需即刻料理,以免生出更大的乱子,牵连更广。能否恳请娘娘再宽限些时日?待民妇将最紧要的几桩事情处置停当,必当亲自向娘娘谢恩,并听从娘娘安排。”
那文官听罢,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个回复不甚满意,但又无法强迫。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白老板,下官只是传话。但娘娘的意思,似乎是宜早不宜迟。京中近日确有风雨。还请白老板再三斟酌,早做决断。”
“自然,自然。”白栖枝连连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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