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兮脑子轰一声炸开。
什么叫昨夜是他送回来的?那他这会儿那么早就在门口站着,莫不是一夜没走?!
那她在梦里喊的那些话,喘得又急又碎的渴求,他听到了?!还有,昨夜的梦触感格外真实,难不成……其实不是梦?!
苏兮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围着屋子尖叫了一圈,才落回躯壳里。
“将军,我昨夜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我们……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赵云忽然心虚。想起临走前偷偷吻了下苏兮的额头,原以为她睡熟了,现下被她这样一问,倒像明知故问。
“没有。”
他答得干脆,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日快出许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报信者焦灼的呼喊。苏兮掀被拢发,几步跨出门去,正撞上折返而来的赵云。他面色已然大变,眉眼间只剩冷峻,一把扶住差点被他撞飞的苏兮。
“曹军突袭,我需即刻接应。”
苏兮点头:“将军万事小心。”
赵云刚转身,又顿住,回眸看向苏兮。
他向来是果断的人,行军布阵从不迟疑,可此刻情况危急,却迟迟开不了口走不开道。
今日之战,两人必会遇到危险,且他第一次无法护着她。
苏兮察觉赵云的犹豫,推了把他,语速比往常快:“将军快去接应前方,我会保护好夫人她们,也会照顾好自己。”
赵云还有话想说,却终究只化作一记点头。转过身,不知是否故意,拉上苏兮的手。
“主公下一步会往荆州,出了城往西南方向一直走便是。我需护送主公平安抵达荆州,不可离开半步。”赵云拉着苏兮走向门外等候的马匹道。
苏兮小跑跟着、应着、懵着。
“此去多山路,偶有野兽出没,但大多昼伏夜出,记得走官道,入夜别赶路。”
“嗯。”
“夫人她们会有车马来接,若你也在,一定要跟上。”
“好。”
若你也在,一定跟上。赵云了解苏兮的命,摸不准会发生什么。于是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若苏兮落单,该如何前往荆州。
赵云说到这儿,已把苏兮牵到了马旁。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挑不出一句合适的。
时间紧迫。
“将军说的我都记住了,官道、西南、入夜不赶路。你放心。”苏兮投去令人安心的笑。
“嗯。”
赵云松开手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俯身看苏兮。
“若此一别,无法再见……苏兮姑娘,珍重。”
苏兮的笑意凝在唇边。从不轻易说丧气话的赵云,是真把最坏的打算想透,才把这两字说出口。
她也明白,这是乱世不可避免的。
“嗯,将军也珍重。”
赵云勒转马头,扬蹄而去。可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啜泣声以及哭喊声。
“将军——”
赵云没敢回头和停下,但勒缰的手收紧,耳朵认真听着。
“我会追上你的!我会保护好自己活下去的!你不要……不要丢下我……等我来追你!”
*
营中只剩甘夫人、糜夫人、南枝、苏兮以及两名侍卫。
两日后黄昏,没等来刘备派来接应的人马,等来了曹军。
“后山树林茂密,我们先去那里!”苏兮提议道。
南枝拽起甘夫人往后门跑,苏兮拉住糜夫人跟上,两名侍卫殿后。
奈何曹军已经冲破前门,一支箭擦着苏兮耳侧钉进木桩。糜夫人吓得脚下一软,好在苏兮攥着没摔倒。
“夫人忍忍,逃命要紧。”
苏兮将糜夫人推给迎上来的侍卫,让侍卫背着她走,自己抽了短刃挡在最后。南枝回头看了一眼,苏兮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自己断后。
“你哪里挡得住!快走啊!”南枝喊道。
“可若不拖延时间,大家都走不了!保护夫人要紧!”
马蹄声混着高喊“活捉”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苏兮咬牙跟在队伍末尾跑,不敢慢半步。
后山入口的树丛越来越近,密匝匝的枝叶压下来。六个人躲进一处焚烧尸体的洞坑,忍着恶臭不敢出声。
两名侍卫将两位夫人护在中间,苏兮蹲在地上撑着膝盖,抬头往坡下看了一眼。
“我们得一直在这儿等主公派人来救我们。”苏兮小声道。
糜夫人却苦笑道:“夫君不会来的。”
没人反驳她的话,就连甘夫人也默许。
南枝深知糜夫人为何说这话。数年前,刘备与吕布两次交战均战败,一次妻儿被俘虏,一次被他抛下独自逃命。
苏兮看着众人心如死灰的模样,不甘心,回头盯着外头搜寻的曹军。
“不,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可一个时辰,依旧无人来。
一名侍卫忍无可忍道:“夫人,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逃走。”
甘夫人出言制止:“不行,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就算闯出去搬救兵,你也……”
外头少说几百号人翻山越岭地找,硬闯定是死路一条。
除非是曾有过数次死里逃生经验之人。
南枝突然抓住苏兮的手,苏兮怔怔看向身旁蜷缩着身子的南枝。
“怎么了?”苏兮问。
南枝没看苏兮,压低声音:“你绝对不可自告奋勇。”
苏兮的确想自告奋勇,自己活了这些年,死里逃生的事儿三天两头发生,如果是她,或许真的能闯出去叫来救援。
“总得有人去找救兵。”
“那也不能是你。”南枝愈发抓紧苏兮的手,表情凝重。
“难道六个人在这儿等死吗?”
苏兮将手抽回,额头抵上南枝头侧。
“不必担心,是我的话,一定能活下去。”
当苏兮提议自己去找救兵,没人出言阻止。
甘夫人解下自己的发簪递过去:“保佑你平安抵达。”
苏兮收下,猫腰钻出洞外。火把的光在不远处晃动,曹兵正往坡上走。
大军往荆州走,赵云说过路线,从另一侧绕下山,跑快些或许能追上。
跑过两片乱石坡,身后火把忽然转向,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声追过来。苏兮埋头冲进矮灌木,枝杈划破手背,血口从虎口拉到腕骨。身后飞来的箭矢钉在两步远的树干上,苏兮滚下土坡,膝盖磕在石头上,不敢怠慢,爬起来继续跑。
然而,苏兮来晚了。曹军占领了整个汝南,城门封死,没有出路。
苏兮蜷在城门附近的暗巷中,一时茫然无措。
“怎么办……快想办法啊……”
苏兮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如今城中是否还有刘备的人,可否帮得上忙。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探出,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猛地拖入暗巷更深处。
苏兮本能地反肘击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别动,别出声。”
苏兮侧目望去,火光从巷口闪过,映出来人半张轮廓分明的面孔。长髯垂胸,凤目微眯,眉宇间是凛然不可犯的威势。
此人似乎在哪儿见过一面?
“你是子龙带来的那位姑娘?”来者问。
苏兮惊喜。他认识将军,那定是刘备的人!
“正是!大人是主公的人吗?”
“关羽,关云长。”
原来是关将军!难怪苏兮觉得在哪儿见过一面,某次刘备设宴,她曾躲在门外偷瞧赵云时,远远晃过这道身影。
“关将军,快去救夫人她们!二位夫人还在后山焚尸坑里藏着,曹兵漫山在搜,再拖下去恐怕——”
她语速越来越快,却见关羽面色凝重,眉峰紧锁,沉默不语。
苏兮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关将军也没有办法逃出去,对吗?”
“曹军已将汝南全面合围,城门四闭,无路可走。”
关羽看着她,忽而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布帛,上面墨迹密布。
“我需要你把这封密函,交给主公。”
苏兮怔怔接过布帛:“我吗?”
“你既已逃到此处,说明身手、胆识皆有过人之处。我这张脸,曹营上下无人不识,出城便是自投罗网。但你不同。你生面孔,身形灵便,又是女子,反倒不易引人起疑。”
“可二位夫人还在山上……”
“夫人那边,我去。你只管想尽办法,把信送出去。出城一百三十里地,一路穿过山区,跑到荆州境内,有人接应你。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
苏兮还想说什么,却被关羽一个眼神止住。
“信比我的命重。”他低声道,“你活着一刻,信就活着一刻。若你无法亲自交给接应者,此信,必须损毁。”
巷外传来曹兵吆喝声,火把的光在转角处晃动。
关羽侧身让出窄缝,指向暗巷尽头的矮墙:“翻过那道墙,沿水沟往南走,城角有一处旧泄水口,窄,但能过人。走不走得脱,看你的造化。”
苏兮将布帛紧贴胸口塞入衣襟,深吸一口气,朝关羽重重点头。
“关将军保重。”
“姑娘此份恩情,关某终生铭记。”
*
暗巷尽头,墙体斑驳。苏兮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而上。墙的另一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落脚处软烂泥泞,一股腐水气味扑面而来。
苏兮猫着腰沿水沟向南走,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前方城墙上曹军守兵的影子来回游动,每一步都踩得小心,不敢放慢半分。
水沟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苏兮侧肩挤进去,裂缝尽头是一道栅栏,下方被水流冲出个缺口,勉强能容人匍匐钻过。
苏兮忍着恶臭趴下身,贴着水面朝外爬,直到从缺口滑出,跌入城外的野草丛中。
“竟然……就这么出来了……”
苏兮还是第一次逃亡得这般容易。
夜风迎面扑来,苏兮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辨认了下方向,隐约可见车马留下的印记,朝荆州奔去。
城外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农田,夜色沉沉,没有月光。苏兮踩着田埂一路向南,脚底磨出泡又磨破。布帛贴在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热,让她恍惚觉得怀里揣着的不是信,而是团火。
迟早将她焚烧的火。
“不行,不能乱想。将军在前面等我,我必须活着把信交出去。”
想象接应者是赵云,苏兮加快了步伐。
*
六日内,翻了几座山,苏兮已经麻木。一路上未曾见过活人,村舍也不曾有。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在走。
抵达荆州境内是清晨,苏兮也到了关羽说有接应者的地方。
可她站在此处四望,荒草连天,连个歇脚的草棚都没有,更遑论看到活人。
苏兮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正打算继续往前摸,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道身影从晨光中走出。玄衣束袖,腰间佩剑,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里。
“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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