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星天演武开场,还有两天。
小队清扫完迴星港的孽物,已是薄暮时分。玄冲站在散开的云骑中间,看罗浮模拟出的日暮昏黄照在那少年身上——他正在看自己的剑,神情专注,身周光晕柔和,显得很好说话。
这份“好说话”鼓励到他,又或者他迟早都要这样问出口,总之他问了:
“彦卿骁卫,可以和我比试吗?”
被问到的少年抬头还有些愣,却是爽快答应了,抽出刚收回的剑,起手式向他示意。
周遭云骑有些回去,有些好奇想看看,于是也留了几个人在现场,自行退开围成圈,空出中间一大块地方。
他败得很快。彦卿骁卫的战斗思路比他灵活——他刺出的第一剑被轻易接住,剑架着剑,试图以力压制;彦卿却腾出另一只手,反手一剑鞘敲上他手腕关节,手腕一麻剑就脱手了。如此简单的技巧,却因着速度太快容不得反应,落到战场便是一个“死”字。
他呆呆看着落地声铿锵的自己的剑,听见彦卿问他:“还来吗?”
来。他回神点头,再次冲过去。
彦卿骁卫的力量也比他大——他这一剑发狠自上而下劈出,彦卿半步没退就接住了,不止没退,还眼神发亮架着剑往前进了一步,猛地发力持剑往外撇,他的剑被拨开,力道震得小臂都在发麻,尽管这一回没有掉剑,但中门大开,回过神时对方剑已指在自己胸膛了。
“还来吗?”彦卿收回剑问他。
来。
如是重新挑战数回,新认识到的:彦卿骁卫的观察力很强,运剑以轻快见长,还有那传闻中的尚未展示出来的御剑术……他每次都败得很快,对观众来说也没什么好看的,等他累得趴地不起时,已是夜晚,回星港的灯尽数亮起,周围除了彦卿已经没有别人了。
“……就,不来了吧?”彦卿提议的语气有些讪讪,他趴在地上喘气,一边觉得好笑,像是自己作为主动邀战的一方被一个孩子欺负了似的。就坐起,朝正紧张看着他的少年点头。
彦卿舒一口气,又问他:“那我们一起回去?”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没什么力气了,说话的语气有些干涩。
彦卿听了这话不知道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低头左右翻找自己口袋,翻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他低头看:
美味快餐棒。战地美食之一,便于携带,深受驻军战士青睐。
玄冲原本郁闷的心情因着这东西变得难以言喻,抬头看看人,又低头看看快餐棒,欲言又止:
“骁卫大人……”
你怎么出任务还带零嘴儿的啊?
他话没说全,但彦卿看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珠子不好意思地左右转,边小声给自己辩解:“我饿得快……我还在长身体嘛!”
原本是不好意思,说到后面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本来也没有规定说日常任务不能带食物,他带的也都是符合战场规定的东西……就是带得有点多。
玄冲沉默,抬头看:已知此时彦卿站着,他坐着,彦卿比他高两个头,求他站起来时比彦卿高多少……
他笑出声:啊,对,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呢。
事实上,他并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才不想起来,只是心思纷乱,想要一个人待着整理一下。不过因为彦卿骁卫的存在,独处注定是奢想了。
“一定要在这里想吗?夜间孽物去而复返怎么办?你现在都没力气了。”负责任的骁卫大人脸上尽是不赞同。
回家之后兴许就没心情想了;我只是打不过你,打一打罗浮上的鱼啊狗啊大猩猩啊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话没机会说出口,因为彦卿看他不想走,就推着他就近找了楼梯上了货箱顶,货箱垒了几层,位置高了视野也开阔,用彦卿的话说就是“不走也行,至少站在高处,方便看清孽物的动向”。
现在没有孽物,只有迴星港星星点点的灯火,抬头便是罗浮拟造的星空。彦卿骁卫放下剑,盘腿坐在他旁边吃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而非那个诸多名头加身、惹人惦记嫉恨的天才。
他回想自己的事,回想自己看到那份日记时的感受。那个人是如何描述彦卿的呢?
[听闻神策府中有一名御剑天分极高的侍卫,假以时日,也许连他也不是我的对手!](注1)
玄冲只知晓那个人后来加入了药王秘传,一步步走上不归路,却不知道他还有过这样的想法。他挑战过彦卿吗?在神策府的侍卫手上受了挫,所以干脆自暴自弃?
现在那个人死了,上次见面甚至是在几年前,若是不找彦卿挑战,玄冲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为了那个人的遗愿,为了体会那个人的心情?不,这关彦卿什么事呢?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可笑。
他想着,思路混乱,话说得很慢:“彦卿骁卫,我有一个朋友……”
“嗯。”彦卿应得很快,忙着咀嚼声音含糊。
“小时候,他就住我家隔壁,后来我们都加入了云骑军,我学剑,他学枪,他很有天分,很有上进心……”会翻墙过来找他玩,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讲解学黉先生留的习题,也会在对练时一枪把他掀翻又拉他站起来……
很优秀的人,他亦步亦趋跟着,跟了许多年,联系渐少后眼见着那个人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还很为对方高兴。
“唔,后来呢?”少年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个儿吃得高兴,不忘捧场搭腔。
后来啊——
[……相熟的丹士送了我一味丹药……](注1)
玄冲低头,少年正抬着稚嫩的脸看他,嘴里东西还没吃完,看他不接话就低头又咬了两口,嘴巴塞得鼓鼓的,鼓起一张包子脸,天真得令人羡慕。
有天资,有上进心,和面前的少年一样。玄冲沉默着想:或许彦卿骁卫以为能听到这人之后立了什么功,升了十卫长百卫长的励志故事。但是没有,有的只是一个人在偏执的胜心与长年累月的嫉妒中扭曲变形,最终成为怪物的故事。
“他加入了药王秘传。”
彦卿咀嚼的动作一停,不待他更多反应,玄冲就接着说:
“我在药王秘传的证物里看到他的日记,他想要挑战您,或许已经挑战过了。”
“我想要体会他的心情,剑技又实在粗疏,即使报名星天演武,也未必能与您对上,因此今日才贸然请求。”
“啊……”
美味快餐棒吃起来有烤肉、蜂蜜、糖果的味道。彦卿刚才吃得高兴,现在却尝不出来,三口两口吃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对不起?”
整个罗浮他败过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在碰到那三个超纲题之前,不论是同袍切磋还是战场厮杀,彦卿都是真正的从无败绩,如今玄冲这么说,他一时完全想不起来那个可能挑战过他的朋友是什么样子,因此觉得抱歉。
但这其实没必要。玄冲摇摇头,说起自己在战斗中体会到的:
“您的剑技十分精湛。我如今两百余岁,想要追上您,或许还要再耗费两百年时间——追上十四岁的您。”
“而您两百岁时会有何种光彩,我简直难以想象。”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天赋,于是话说出口时,语气崇敬又悲伤。
按照那个人的理论,以御剑出名的彦卿骁卫该是狐人才更合理,可他是仙舟人,才十四岁。如果那个人真的和彦卿战斗过,大概会因高若云泥的差距彻底癫狂吧。
彦卿沉默。他过去对自己的聊天能力很有自信,现在却不敢这么说。他想自己或许该说谢谢,又直觉感到对面需要的不是谢谢。于是他憋半天,换了一个话题:
“……你会参加星天演武吗?”
“会。”玄冲抱着剑点头,伸手拉彦卿起来,一起走上返程。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不会,他能接受必输的结局,那个人却无法接受,嫉妒的火焰早就将那个人由心到身焚烧殆尽了。
离星天演武开场,还有一天。
彦卿骁卫一大早来训练场,先是完成自己那恐怖的训练量,休息一会儿又精神满满开始找人对练,有人打趣喊他“未来剑首”,少年人就红着脸咳两声,说“不可如此”之类的。
玄冲松一口气,看来昨天说的那些没有影响到人家。
他解决掉自己一桩心事,整个人进入贤者时间,没怎么练剑,午休时跑去别的队里找游山。
游山是那个人的师弟,也是那个人嫉恨了十几年的假想敌。
游山六十余岁,持明族,身高才到正常成人胸口,看着和彦卿骁卫差不多大。药王秘传的证物搜集整理后,一部分会用作宣传,提醒仙舟居民警惕类似情况。
那天他站在宣传栏前看那个人的日记,旁边有人也在安安静静看,正是游山。
[我自认自己所下的功夫不逊于任何人……可我没办法打败游山。]
[即使再给我几百年的生命,我也无法超越基因的沟壑,变得比游山更强。]
[他已被提拔为十卫长了,师父说,他会推荐游山接任教习的职务。游山这厮想必很得意,他看到我的时候总是虚伪执礼口称师兄……]
“你知道他这么想吗?”他问了这么一句。
“知道一点,”游山沉默一会儿,回了他,“可我没想到他会加入药王秘传。”
宣传栏再往下,便是那人欣喜若狂的笔迹——因为服用药物打倒了心心念念的假想敌,却不知道自己正在靠近深渊。
两人在宣传板前一起站了会儿,就这么认识了。
他午休时间过来时,游山没有休息,在练枪,玄冲没学过枪术,但不妨碍他觉得对方的枪舞得很好。
“不是舞枪,”嚣张的小子直接舞到他脸上来,枪尖几乎指到他眼睛又稳稳收回去,枪比自己脑袋还高,持枪哼笑道,“是云骑枪术,前辈。”
还挺爱显摆。玄冲哭笑不得,招呼他来坐下。
“我昨日和彦卿骁卫交过手了。”
他们都看过莳者日记里那句对彦卿的挑战宣言,游山很快反应过来:“那位骁卫怎么样?很厉害吗?”
“很厉害,比你还厉害,而且才十四岁。”
“别激我,我又不是师兄,”游山翻了个大白眼,低头敛眸,又睁眼,“我不想喊他师兄了。”
这是你的自由。
就像他保留当年的滤镜,惦记竹马之交的情谊,总想要再为那个人做点什么一样,也是他的自由。
只是在亲身体会到如同天堑一般的差距时,他也难免迷茫:“游山,你说,我们习武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仙舟?族群、家人?为了自己也行……”游山声音闷闷的,“反正不是为了把别人比下去。”
星天演武正式开场。
整体采用两两对决、败者淘汰制,持续时间相当长。
连着一个月的时间,玄冲都能看见使用不同兵器的云骑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一场对局的什么招式用得好,那一场所用兵器是出自哪座仙舟的工造司,下一场对局是谁和谁、谁的胜算更大……除此之外就是练习再练习,他也难得热血上头,跟着对练了好一段时间。
到今日,玄冲在后半段出局,离决赛只有十场了,他感叹自己的剑术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就听得裁判叫到彦卿的名字,低头望去,燕子似的少年早就在候场区跃跃欲试,听到自己名字一个翻身就上了台,向对手行礼。
没有悬念。玄冲有滤镜,毕竟其他人只听过彦卿的名声,自己可是真正和他对练过的。依他所见,彦卿可以提前锁定剑首的位置了。咳咳,还是不能夸大。
对,不能夸大。彦卿给他整了个大活。
“演武仪典最后一场,骁卫厉嚣,对阵,骁卫彦卿!”
裁判高声宣布后,全场气氛沸腾起来。最后一场,意味着本场的胜者就是最后的胜者——剑首!云骑军剑术最高者的殊荣,无数剑士心之所向。
然而,时间过去,演武场只上来一个人。
“你是厉嚣?”
场上人杵着大剑懒洋洋点头。
“骁卫彦卿?”裁判疑惑的声音成倍放大,“骁卫彦卿何在?”
演武场外围。
玄冲在疯跑,和部分云骑一起四散开来寻人。刚才在场内,他想起来看时,原本还在候场区的彦卿就已经不见了。
跑哪儿去了?
彦卿不至于在最后关头无故乱跑,到底是什么事情……演武仪典允许迟到的时间是一刻钟,必须在那之前找回来。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撑着墙,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找彦卿。
他和彦卿好像也不是很熟……彦卿骁卫很耐心跟他对练,听他讲话,出于好意希望对方成为剑首,确实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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