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建元二十八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十年了。
整整十年。
窗外的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细细的,密密的,从檐角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廊下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长得很高很高,高得快要碰到窗棂。
阿蘅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
“殿下,您试试这件吧。今儿个上巳节,陛下说要来陪您用晚膳。”
昀宁没有回头。
“放着吧。”
阿蘅把衣裳放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殿下,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雨珠,一颗一颗,从檐角滴落。
十年了。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这样站在这里,问阿蘅:“你说这雨,它下得累不累?”
那时候她十八岁。
现在她二十八岁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还在问自己——雨,累不累?
雨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
“殿下,”阿蘅小声说,“陛下来了。”
昀宁转过身。
门外,一个人走进来。
很高,很挺拔,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和十年前那个趴在她肩头哭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昀昭。
“皇姐。”他走进来,笑着叫了一声。
昀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
昀昭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的雨。
“每年上巳节都下雨。”
昀宁点点头。
“嗯。”
昀昭说:“我记得小时候,你总问我,雨累不累。”
昀宁愣了一下。
昀昭看着她,笑了笑。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你问这个干什么。后来懂了。”
昀宁问:“懂什么了?”
昀昭说:“懂你问的不是雨。”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雨珠。
“你问的是自己。”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继续说:“累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摇摇头。
“不累。”
昀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雨。
十年了。
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趴在她肩头哭的孩子。
她也不再是那个会问他“雨累不累”的姐姐。
他们之间,隔了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昀昭留下来用晚膳。
阿蘅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昀昭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昀昭看着那些菜,笑了笑。
“阿蘅,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些。”
阿蘅笑着说:“奴婢当然记得。陛下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吃糖醋鱼,吃得满脸都是。”
昀昭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儿。”
昀宁看着他吃,自己也慢慢吃。
吃到一半,昀昭忽然放下筷子。
“皇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西北那边,最近不太平。”
昀宁的手微微一顿。
昀昭继续说:“胡人又在边境闹事。前些日子劫了两个村子,杀了三十多人。驻军那边递了折子,说他们缺粮草,缺兵器,缺人手。”
昀宁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么办?”
昀昭说:“我想增兵。”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派两万人过去,把边境守死了。让他们不敢再闹。”
昀宁想了想,说:“两万人,粮草够吗?”
昀昭说:“够。户部那边算过了,能撑一年。”
昀宁点点头。
“那就增。”
昀昭看着她,忽然问:“皇姐,你不问问别的事?”
昀宁说:“什么别的事?”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吃饭。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发现,她已经看不透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跟她说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自己的秘密。
他是皇帝了。
真正的皇帝。
那天晚上,昀昭走后,昀宁在窗前坐了许久。
阿蘅在一旁伺候着,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昀宁忽然开口。
“阿蘅。”
阿蘅连忙上前。
昀宁说:“你觉得陛下变了吗?”
阿蘅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长大了。”
昀宁点点头。
“是啊,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每天缠着她下棋,每天跟在她后面喊“皇姐皇姐”,每天把心里话都说给她听。
现在他不会了。
他会说一半留一半。
他会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会有自己的心思,不告诉她。
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她只知道,这是必然的。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什么都让人知道。
四月,昀昭的增兵令下去了。
两万人马开赴西北,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过去。边境上,驻军的士气高涨,胡人的动静小了许多。
朝堂上,大臣们夸陛下英明。
昀昭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夸奖,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朝后,他去了御书房。
昀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些年,她很少上朝了。她把朝政一点点交给他,让他自己处理。除非有大事,她一般只在幕后看看。
但今天,她来了。
“皇姐。”昀昭坐下,看着她,“有事?”
昀宁点点头。
“有件事,我想问你。”
昀昭看着她。
昀宁说:“西北增兵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昀昭愣了一下。
昀宁说:“你那天晚上和我说了,但说的不是全部。你派去的那些人,是谁的人?”
昀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是周家的人。”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周家。
周延的周。
周延虽然死了,但周家还在。这些年他们安分守己,没出什么岔子。但昀昭忽然用他们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用周家的人?”
昀昭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周家的人会打仗。”
昀宁说:“会打仗的人多了。”
昀昭说:“但他们最合适。”
昀宁问:“合适什么?”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合适在边境待着。”
昀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昀昭,你是在防着谁?”
昀昭没有说话。
昀宁说:“你是怕有人拥兵自重,所以在用周家的人牵制?”
昀昭还是不说话。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长大了。
他真的长大了。
会用人,会制衡,会防着别人。
这是皇帝该会的。
可是……
“昀昭,”她开口,“你防着别人,那防着我吗?”
昀昭抬起头,看着她。
“皇姐,你说什么?”
昀宁说:“我问你,你防着我吗?”
昀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皇姐,我不想防你。”
昀宁看着他。
昀昭继续说:“但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昀昭说:“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我不知道那些想法和打算,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皇姐,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还是亮的。
但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帝王的眼光。
不是弟弟的眼光。
她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昀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姐。”
昀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昀昭说:“我不是故意疏远你。我只是……只是要学会自己走路。”
昀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推门走了出去。
五月,昀宁又出了宫。
她一个人,没带阿蘅,穿着寻常的衣裳,走在街上。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卖冰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走到那间茶楼,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
老板认得她,笑着端来一壶茶。
“姑娘,好久没来了。”
昀宁点点头。
“嗯,好久没来了。”
她端着茶,看着窗外。
下面的人来来往往,和十年前一样。
不对。
不一样了。
那些人老了,那些孩子长大了,那些摊子换了几茬。
只有她还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淮问她:“殿下,您想过去江南吗?”
她说想。
想去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
现在她还在京城。
烟雨没见过,风雨倒经历了不少。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出茶楼,外面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宫?
不想回。
去京兆尹府?
周文早就调走了,新来的主簿她不认识。
去东宫?
昀昭不在那儿了。他住在乾清宫,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
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包围。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城西走。
城西有一块墓地。
沈淮葬在那儿。
她每年都来,每年都给他带一壶酒,和他说说话。
今年也一样。
她蹲在他的墓前,把酒洒在地上。
“沈淮,”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墓前的草。
她蹲在那儿,说了很多话。
说昀昭长大了,说他不那么依赖她了,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累了,她就在墓前坐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问:“沈淮,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像是在替谁抚摸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
“我想让他长大,又不想让他离我太远。我想让他有自己的主意,又想让他什么都和我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风继续吹。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墓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沈公淮之墓。
旁边有一行小字——沈氏家族立。
她忽然想起,他已经死了十年了。
十年。
她以为她会习惯。
可她发现,她还是没有习惯。
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看见相似的背影会想,下雨天会想,睡不着会想,就连站在街上发呆的时候也会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沈淮,我下次再来。”
她转身走了。
六月初六,昀宁接到了圣旨。
昀昭封她为监国长公主,让她在朝会上旁听,参与议事。
昀宁看着那道圣旨,沉默了很久。
阿蘅在一旁高兴坏了。
“殿下!陛下封您做监国长公主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昀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荣耀。
这是昀昭的试探。
他想看看她会不会接受,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因此和他更近,或者更远。
她接了。
第二天朝会,她站在珠帘后面,听着那些大臣们说话。
昀昭坐在龙椅上,处理着各种事务。他说话越来越有分量,决策越来越果断,眼神越来越沉稳。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她那个趴在她肩头哭的弟弟吗?
散朝后,昀昭让人请她去御书房。
她去了。
昀昭坐在案后,见她进来,笑了笑。
“皇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昀宁点点头。
“还好。”
昀昭说:“以后每天你都要来。帮我听着,帮我看着。有不对劲的地方,告诉我。”
昀宁看着他。
“你信我?”
昀昭愣了一下。
昀宁说:“你信我不会害你?”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皇姐,我不信任何人。”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昀昭继续说:“但你是最值得我信的人。”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成熟的脸。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皇姐,我信你”。
那时候他说的是“信”。
现在他说的是“最值得信”。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七月,昀昭开始选秀。
他二十三岁了,该立后了。
昀宁知道这是必然的事,但听说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小昭,要娶媳妇了。
选秀的事是太后张罗的。太后是先帝的遗孀,不是昀昭的生母,但按规矩该她操办。
昀宁没有插手。
她只是偶尔听阿蘅说起,谁家的姑娘入选了,谁家的姑娘落选了,谁家的姑娘长得好看,谁家的姑娘才情好。
她不关心。
她只关心一件事——昀昭喜不喜欢。
那天晚上,她去乾清宫找昀昭。
昀昭正在批奏折,见她进来,抬起头。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选秀的事,怎么样了?”
昀昭说:“快了。最后定下来三个,等着选。”
昀宁问:“你喜欢哪个?”
昀昭愣了一下。
“喜欢?”
昀宁说:“嗯,喜欢。你要和人家过一辈子,不喜欢怎么行?”
昀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皇姐,我是皇帝。”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皇帝娶妻,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为了平衡各方势力。”
昀宁的心微微一疼。
“昀昭……”
昀昭笑了笑。
“皇姐,你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昀宁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对他说过话。
“昀昭,你是皇帝,你要学会和所有人相处。”
现在他学会了。
可她却心疼了。
那天晚上,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阿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沈淮。
想起他说“臣喜欢您”。
她那时候觉得,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喜欢是最奢侈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欢。
不是所有人都敢喜欢。
昀昭不能。
她也不能。
八月初,昀昭的皇后定了。
是周家的女儿。
周延的侄女。
昀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西瓜。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瓜放下。
“周家的?”
阿蘅点点头。
“是。听说那姑娘才十七岁,长得挺好看的,性子也好。”
昀宁没有说话。
周家。
昀昭还是用了周家的人。
先是兵权,现在是联姻。
他在一点点地把周家拉拢过来,变成他的人。
她不知道这好不好。
她只知道,这是帝王之术。
他学会了。
她应该高兴。
可她没有。
八月十五,中秋。
昀昭在宫里办了宴席,请了很多人。大臣们,家眷们,宗室们,热闘得很。
昀宁也去了。
她坐在昀昭旁边,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敬酒说话。
皇后坐在昀昭另一边,十七岁的姑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昀昭对她很客气,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但昀宁看得出来,那不是喜欢。
那是应付。
她忽然有些心疼那个姑娘。
她才十七岁,就要嫁入这深宫,和一堆不认识的人周旋,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
可她也知道,这是命。
她们都是命。
宴席散了,昀宁回到摘星阁。
阿蘅给她端来一碗醒酒汤。
“殿下,您喝点。”
昀宁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蘅在一旁说:“今天皇后娘娘可真好看。”
昀宁点点头。
“嗯。”
阿蘅说:“陛下对她挺客气的。”
昀宁没有说话。
客气。
这个词用得真好。
不是喜欢,是客气。
她对沈淮从来不客气。
她对他笑,对他哭,对他发脾气,对他撒娇。
她什么都对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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