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眼底覆上一层郁色。
窗外晚风卷着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手背上。
婵鸢吞了下喉咙,实在是……紧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又不能露怯。
她偏开脸,去捡落在窗台上的一瓣海棠,故作镇定地捻在指尖转了转:“殿下看我做什么?若是无事,可以走了。”
沈玄苏一拂袖,低头道:“我要留下来。”
这语气十分笃定,是今夜打定主意不走了。
婵鸢立刻拒绝道:“不可以!我这楼里来来往往皆是探子,就连最貌美的蛇使手底下也死过百八十条人命,我可不敢让殿下住在我这!”
沈玄苏抬了抬眉:“我是你夫君,也不可以住在你楼里么?”
婵鸢苦笑两声,只能推脱:“他们有人梦游,经常半夜闯进我房里,要求我加月钱,被他们看见了我们俩睡熟了抱在一处,大吵大叫,也会打扰殿下睡眠,让殿下不开心,这不好……”
沈玄苏沉默片刻,突然柔和了眼眉:“所以,这就是你与景飞焰交谈,又避着我的缘故?”
婵鸢始料未及:“……啊?”
沈玄苏难掩笑意,绕到桌另一侧,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海棠花瓣从指尖滑落,飘飘摇摇地落在地砖上。
“殿下!”婵鸢小声叫他,“人都走了,不必再演戏了。”
沈玄苏双眸含情,望着她低声道:“一日不见,我想你想得紧,你忍心把我赶出去么?”
婵鸢险些掰着手指头数:“哪有一日?分明只有半日!”
沈玄苏笑而不语,灯下那双眼璀璨如三千海棠夜放,婵鸢恨极了他总是这样作弄她,气得闭上了眼睛!
他便抱着她穿过回廊,往后院天井走去。
天井外,海棠树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淡粉的薄雪。
婵鸢将脸埋在他颈侧,耳根烧得通红,压低声音急急地说:“殿下,前面不要去了,东侧是女探们的宿区,西侧是男探们的宿区,夜间无人进出,我们若是进去,太惹眼了!肯定有好事者起哄,到时候我、我脸面都没啦!”
自重生以来,婵鸢难得露出少女模样,这也是被沈玄苏气得。
沈玄苏脚步停在遥游亭前,将她放在长椅前,俯身而下,抬头时,脸色疏淡如常,却有些执拗。
一整日积压下来的倦意令他声音沙哑:“你不知道,今日在贡院,陆观澜险些把我气死过去。回来又看见虞氏发难,我发疯的心都有了。”
婵鸢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认真的劝他:“殿下,不要随口说死,不吉利。不过,什么事能把殿下气成这样?”
沈玄苏握住她手腕,将她手一点点压下去,沉郁道:“四下无人时,他唤我过去。我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毕竟是芦山陆氏的人,又刚入了贡院,兴许是关于春闱的正事,我就算是与他有怨,也不能误了科举。”
“谁知他无中生有,自说自话,说他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前夫,你我不清不楚,不声不响,我什么都不是。”
婵鸢望着他,他低着头,抿住了唇。
似乎是怕被她看穿心思,沈玄苏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他怎么敢的?我真想杀了他。”
“杀心莫要太重。”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就这?他就说了这些?”
沈玄苏抬起头,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面色更沉了几分:“这还不够?他当着我的面,说我才是什么都不是的人,你是他名正言顺的——”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名正言顺的妻子么?”婵鸢接过话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背脊,“殿下何必听他胡扯?我与他连堂都未拜,婚书是九叔一手操办,我从头到尾都不曾认过。他若真有那本事,也不会在我逃婚那日,连上门找我麻烦都不肯。”
沈玄苏沉默了片刻,又往她散发桂花芳香的颈肩窝了窝,闷声道:“还有晋王叔,今日也来了贡院,处处为难我,十分不怀好意,我看他是一心想扶持九弟,藏都不藏了。”
婵鸢:“那有什么奇怪的?晋王与睿王本是一脉,他母妃就是如今睿王母亲的姑母,这层关系殿下不是不知道。”
婵鸢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惹急了的猫,“更何况,他回京主持春闱,本就存了搅局的心思。殿下还记不记得,之前陆远志死的时候,还有那么多信没有被我们找到?而转过天来,他就来了云京?我看,这场南北官场贪污案,与晋王脱不开干系。”
沈玄苏低声道:“举步维艰,我该如何?”
婵鸢将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肩头,将他稍稍推开半臂距离,借着灯火望着他那双疲惫而灼热的凤目。
婵鸢心头微微一痛。
她向来见不得他这样的眼神望着她。
“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要坐在金銮殿上俯瞰天下的人。更何况,你的身边,不是有我在么,”她轻声说,“我会助殿下夺得天下,享无边国土。然后——”
“如何?”沈玄苏的目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夜航的孤舟忽然看见了岸边的灯火。
婵鸢唇角弯起笑意:“到时候殿下就知道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到那时候,她便功成身退,带着西窗远走高飞。
不是与他并肩坐在金銮殿上,俯瞰他们一同打下的江山。
而是要在江南买一座小院,推开窗便能看见水巷与石桥,檐下挂着她自己扎的纸鸢。春日里煮茶,夏夜里听蝉,秋日里摘桂花做糕,冬日里围着炉火看雪。
前世她做了太久的囚徒,她想做一回付婵鸢,只是付婵鸢,不为任何人活。
若他想要闯入她的世界,她自倒履相迎,但是他不会放弃君主之位与她寄情山水的,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沈玄苏却不知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他的眸光骤然柔软下来,像是整片星河同时坠入了他眼底。
婵鸢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收回了手,局促地转身往回走。
她穿过回廊,推开寝居的门,走到窗下的软榻前,窗外雪纸透光,映着廊下灯列暖黄的光晕。
那些微弱的光,是否能穿梭百年光阴,照着他们的今生,直至白头?
世人道,难得夫妻是少年,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怎么就生出了沈玄苏这么一个多情人?
婵鸢轻叹一声,俯身从矮几上摸到火折子,点了一支蜡。
烛火摇红影,在雪纸上映出一小片暖光。
沈玄苏凑过来,低头吻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婵鸢没有躲,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任由他的唇从她的唇角滑到唇心,任由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到脸颊,又移到耳侧。
沈玄苏似乎被她的温顺惊到了。
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方才抚摸着她的乌发,将她按进自己怀中。
婵鸢只是被这细腻而温柔的吻弄得心难静。
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后背抵上了窗棂,雪纸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成一片朦胧的剪影。
“主子,你在吗?”
婵鸢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玄苏按倒在床榻上,扯过锦被往他身上一裹,连人带被子塞进了幔帐最深处。
“不许说话!”
她竖起一根手指嘱托道,帐钩被她拽得哗啦一声响,绯色的帐幔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将榻上那道修长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婵鸢心虚,又怕蓝峥看见什么,随手扯过锦被往上一拉,严严实实盖住那抹身影。
蓝峥推门进来时,沈玄苏在被子里很安静,卧在她腿侧,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婵鸢故作镇定,转过身,背靠床柱,双手抱臂,端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从容姿态,只是耳根还残留着方才被吻出来的薄红。
婵鸢道:“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蓝峥站在门口,显然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张微微晃动的幔帐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蓝峥淡定道:“主子,虞氏那群人还在前院关着。虞梵声也已经来赔过罪了,那几个仆妇家丁怎么处置?”
婵鸢努力镇定:“他们闹起来了?”
蓝峥有点无奈:“也不算吧,虞家那群人被杖了二十,关在后院柴房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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