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戚云晞猛然从惊悸中回神。
不行……断然不行。
慕容湛绝不能有事。
他若倒了,她与明昭在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立锥之地。
她提起裙裾,顾不得仪态,便朝着内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内室门扉虚掩。
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
慕容湛半倚在榻上,双目阖闭,玄色衣袍未卸,昏黄烛火映得他面色苍白如冷玉。
戚云晞不觉趋前,只见他几缕乌发被冷汗濡湿,贴伏在额角,素来紧实的胸膛微微起伏。
何顺捧着热帕,正小心翼翼拭去他唇边未干的暗红血痕。
那副脆弱支离的模样,看得她神魂俱震,心口似被人狠狠攥住。
她一步步挪至榻边,膝头一软,堪堪扶着榻沿稳住身形,气息破碎地轻唤:“王爷……”
这一声,轻若叹息,含着难抑的颤意。
慕容湛闻得她唤,眼睫如蝶翼颤了颤,缓缓睁开一线。
凤眸涣散失焦,片刻后,才虚虚落定在她脸上。
“我来。”戚云晞几乎是夺过何顺手中的热帕。
何顺会意,倒退着轻手轻脚退至外间,细心阖上了寝门。
戚云晞跌坐榻沿,泪霎时决堤,滚烫的泪珠颗颗滴下,砸在他玄色衣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她强抑着抽噎,以热帕极轻极柔地拂过他唇角的血渍,生怕力道稍重碰伤了他,语不成调:“都是晞儿的错……都是我……”
“我不该去净月庵……不该见韩岳……更不该将这些陈年旧祸说与你听……是我拖累了你……”
她颠三倒四,“你千万不能有事,慕容湛,你不能死……”
纤薄肩头不住耸动,那握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了。
榻上之人垂在身侧的指尖,痉挛似地蜷了一下。
良久的沉默后,慕容湛方费尽气力翕了翕唇,嘶哑得只剩一缕气音:“哭……什么……本王命硬。”
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冰冷的指尖带着细微却清晰颤意,笨拙地碰了碰她泪痕狼藉的脸颊。
“莫哭了。”
这猝然的寒凉触感,令她浑身一颤,抽噎戛然而止。
她本能地将温热柔软的脸颊,更紧地偎进他掌心,似要以自己的暖意,丝丝渡给他。
“王爷……”
她又唤了一声,哽咽里犹带着一丝惶恐与庆幸,“你险些吓死晞儿了。”
她抬起被泪水濯得清亮的眸子,迷蒙地望着他:“你若真出了事……我……我该怎么办?这王府的天,当真就塌了。”
他指尖虚软无力,却固执地沿着她脸颊泪痕一路抚过。
“眼下……知道怕了?”
顿了顿,指腹稍稍加了力,不轻不重地在她颊边一按,哑声轻嗤:“净说傻话。”
“死不了……也不会让你无枝可依。”
他蓦地阖紧双眸,胸膛急促起伏,似在忍受某种钝痛,那指尖却仍黏在她腮边,眷恋般并未离开。
戚云晞如梦初醒,急急以袖拭泪,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翻腾的惊惧与酸楚生生压下。
“晞儿明白了。”
她重新绞了热帕,双手仍抖个不停,却偏要强逼自己稳住,细细为他拭去额际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轻声道:“王爷省些精神,莫再开口。我就在这儿守着,寸步不离。可要……立时去请苏院使?”
“……嗯。”
他慵倦地应了一声,眼睫垂落,似无力掀开。
静了数息。
就在她以为他已昏睡过去时,却听他浅浅地补了一句,近乎呢喃:“……苏院使已去传了……”
“你去将明昭带来,顺道……也给他请个脉。”
“……悄声些。”
戚云晞倏然抬眸,目光紧紧锁住榻上之人。
那人依旧阖着眼,面容苍白疲惫,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语。
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哽住咽喉。
可这次却非惶然,而是一种被人妥帖护着、被深深洞悉的撼动。
他不曾怪罪她牵累。
自身犹在病榻之上,脆弱不堪,竟还将明昭的安危挂在心头。
为弟弟请脉,原是她接人入府的隐衷,她尚未寻到机会开口,他竟已无声无息,为她铺好了这一步。
她咬住下唇,极力噙住泪意,喉间却止不住发哽:“……臣妾,拜谢王爷。晞儿……即刻便去。”
“您……万请珍重。”
话音未落,她已蓦然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靖和堂,独身一人匆匆赶往青筠院。
王爷既吩咐“悄声些”,她连雪晴与玲珑都未唤,免得多生枝节。
夜色渐深,青筠院仅廊下悬着两盏羊角小灯。
院内幽寂,想来未受今日风波惊扰。
竹青、修南守在廊下,见到王妃孤身前来,忙敛声请安:“王妃安。”
她微微颔首,轻步直入内室。
屋内只书案上点了一盏素灯,戚明昭已洗漱毕,正坐在榻沿温书,如意侍立在案侧,添灯理书。
听见动静,戚明昭忙骨碌起身,如意亦连忙上前见礼。
戚云晞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他身着簇新的石青蜀锦小袍,外罩一件月白狐裘。
明昭自幼从未穿过这般矜贵的衣饰,清秀的稚颜衬着这一身华服,竟已是妥妥的世家公子气度。
一股难言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阿姐?”
明昭疑惑地望着她,“你的眼怎的红了?是……被雪气迷了眼吗?”
不等戚云晞应声,他面上喜色难掩,小步奔至她面前,攥着她的衣袖小声道:“阿姐,王爷姐夫待我极好!他让人替我做了新衣裳,你瞧——”
说着原地转了个圈儿,“格外暖和!衣色也是王爷亲自定的,他说‘王府之中,不必灰头土脸’。”
戚云晞眸光随之转动,含笑静听。
“还有还有,王爷姐夫亲自考我背书,赞我‘怀尺于心,方能行稳’,还夸阿姐你教得好!何公公说,王爷还要为我延请专门的先生,日日指点功课呢!”
那眉眼满是雀跃,神色尽是崇拜,又掺着几分憨拙的得意。
“阿姐,王爷姐夫瞧着虽显严厉,言语也冷,可我觉着……他心下是暖的。他问我话时,看我的眼神都温温的……”
他仰起小脸,眨着眼天真问道:“他是不是……很喜欢阿姐,才这般待我好?”
戚云晞听他连珠似诉说,再瞧他那娇憨的小模样,心头蓦地一梗。
连这般不谙世事的孩子都瞧得出来,为何她却浑然不觉?
那个男人,那个令她侍疾、夜里以背脊相对、将她心思尽数算尽的王爷……难道,真是喜欢她么?
若这也算喜欢,那这份喜欢,也未免太过霸道,太过……令人心乱。
她蹲下身,与明昭平视,抬手轻轻拂过他身上光润的狐裘,指尖颤了颤。勉力弯起一抹温软笑意,低哑道:“嗯,阿姐瞧见了。这衣……甚是衬你。”
“王爷待你是真心的好。你且记着这份恩意,日后更要勤勉向学,莫要辜负了他的期许。”
“明昭记下了。”
明昭蹙了蹙小眉头,似蓦地忆起一事,忙补充道:“对了,王爷嘱我转告阿姐——‘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戚云晞低喃这八字,心中那块自入王府便悬空飘摇、无处安放的巨石,终于沉沉落了地,似寻得了归处。
他是借明昭之口,向她转达最明晰不过的心意。
他为北辰,是唯一中心,亦是唯一倚仗。
她与明昭,乃至这王府上下,皆系于他一身。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敛去眸底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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