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十二年,冬至。
滴水成冰、天地肃杀。
京郊落松镇上的福源寺香火旺盛。
传说此寺内有一古柏树,曾被雷击多次而不死,绿荫如翠盖。
又传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关键一役前,于此寺休整,食完一碗福粥后,方定了天下。
年节将至,今日正是福缘寺广散福粥的首日。
往年这天,落枫镇上车马络绎不绝,人流如织,都是冲着福粥来的京中贵人。
可今年年初,民间忽传流言:说东宫太子霸道无德,或将废黜,又说二皇子自幼体弱,隐居世外,而三皇子早有贤明,深受圣上喜爱,或有立储之意,可惜去年底已之藩齐地,远离权力中心云云。
正值权力交织、风云变幻的节点,路上香车宝马少了不少,天空紧绷着灰蒙蒙的脸,似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天还未亮,姝禾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京中贵人来得少了,本地百姓的施粥队伍还是乌压压地排成长龙。
待到该是日出的时候了,阴云下却只飘起了几粒雪子,姝禾才终于小心翼翼抱着领到粥的食盒,回到落松桥边的程家老宅内。
穿过晨气未散的庭院,不觉加快了脚步。
郎君也许已经起来了。她心想。
果然,零星雪点中,已有一青色身影,那人容资端庄,长身玉立,在院子里踱步。
“平时都睡懒觉,今天晨起居然见不到你。”见她进院,汪行舟方露出笑容,“初雪刚下,怎么你额头倒是细汗涔涔的?”
姝禾见他只穿着一件天青色绣鹤纹的圆领袍,忙去房内取出大氅来替他披上。
“郎君,福源寺今日施粥,我被十几个妇人挤得头晕眼花。”她引着他进了院中小亭,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笑眯眯地展示:“……才得了这一碗。”
男子低头一看,食盒中一碗素净白粥倒是稳稳当当的一滴未倾,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抬头,见她得意地笑着说:“我护在怀里稳稳当当疾走回来的。”
“谁要你大雪天去做这种事。”他轻声责备。
姝禾仰着冻得发红的脸笑道:“今日是郎君的生辰,按咱们镇上的习俗,必是要喝福粥的!你又不爱出门,只能我跑一趟咯!”
“多谢。”汪行舟语气温柔。
姝禾见他高兴,便也心生欢喜:“快喝了吧,今年京中不太平,贵人们来得少了,我是前十得到施粥的!施粥师傅说,越靠前福气越满!”
行舟脸色微变:“京中的事,你哪里清楚。”
姝禾想起祖父的嘱咐,这位郎君是京中的富贵人家出身,家大业大,纷争甚多,来落松镇本就是调养休息的,想来是厌烦想起家族琐事的。
姝禾识趣地闭嘴。
这是汪行舟在程家过的第二个生辰,二人已是十分熟络。
去年初见他时,还是秋高气爽的节气。
姝禾于园中劳作之际抬头,看到祖父引着一位衣着矜贵、样貌清俊的贵公子出现在门口。
秋风四起,吹动他翻卷的袍袖,莫名也吹的十六岁的姝禾愁绪泛起。
男子和和气气地行了礼:“长安汪行舟,见过程娘子。”
祖父出声:“叫她阿雨便好。”
她是谷雨前后出生,小名阿雨。
姝禾只知道点头,很好,阿雨很好。
于是他嘴角含笑,也随祖父唤了一声“阿雨”,舒朗如画的眉眼动人。
姝禾看呆了,她一个乡野丫头,何曾见过这样出尘的男子。
“汪郎君是我的老主顾所引荐。”祖父叮嘱,“他在落松镇休养的这段时间,阿雨你要照顾周到。”
姝禾见他的衣着配饰皆是不菲之物,心头不解,为何要选择自家这简朴小宅休养。
程家世代经营花木,曾祖曾是御花园内有名的“园子”。
这老宅便是曾祖出宫后所建,一院四房,带一座林苑,依着落松桥而建,面水背林,林苑内大小树木种有十余种,更不用说那小小的花卉盆栽,更是数不胜数。
地段不是闹市中心,但离热闹的集镇不过二里路,确实清幽,但和世家大族的美墅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姝禾嘴上老实答应着,心里乐开了花。
此后,汪行舟便住进了程家的东院,深居简出。
姝禾为惊艳的初见所动,再也不出去野了。
做园事时总惦记着衣服要干净整洁;和祖父上街,也不再惦记着臧记的吃食,而是想着要存钱买点胭脂……
虽然祖父不许她打扰贵客,但她每日总是要往东院前绕个几回才罢。
只是,无论是邻居家的猪啃塌院墙,还是河对面李公子家河东狮吼闹翻了天。
他都不现身,似乎对世俗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难得一日。
姝禾撞见他披发坐院中,望着石几旁的几盆不开花的兰草发呆。
她挣扎着一番,还是怯生生地靠在院门旁与他搭话。
“郎君喜欢兰花吗?”
汪行舟闻声,转头望过来。
见她穿着青色襦裙,面颊泛红,羞涩地倚着门。
本不想搭理,但见她天真无邪的模样,还是应了一声:“程娘子。”
姝禾被他那双眼睛一瞧,只觉得心慌手抖。
“郎君稍等!”
不等他反应,她便跑开。
片刻后,气喘吁吁抱来一盆盛开着的兰花。
她怕祖父呵斥,张望了左右,见周遭无人,方碎步迈进院内。
汪行舟站起了身。
只见她迅速将那小巧的花盆往石桌上一放:
“这个送你!”
然后又火速退出了院里,消失在院外□□的尽头。
留汪行舟愣在原地。
他单手握起那盆小巧的兰花,细叶舒展,根部竟有两个浅浅绽放的绿色花苞。
他的手触到侧面的异物,转过来一看,一张巴掌大的宣纸,被米糊黏在盆侧,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轻臭。”
汪行舟皱眉思考了几秒,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嗅”字。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以手扇了扇,一股清馥香气入鼻。
没过几日,祖父带来喜讯,汪郎君竟提议要教她写字,姝禾喜不自胜。
祖父说:“阿雨,你要有分寸。”
“什么分寸?”她仰头问。
他欲言又止,只再三嘱咐:“人家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莫要痴心妄想,坏了规矩。”
姝禾嘴上应着“晓得了”,心里却不服气:云怎么了,泥怎么了,我还是雨呢!
云能变成雨,雨落进泥里,才能养出好花。
次日天不亮,姝禾便起床梳洗。
将平日里挖土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她及笄时祖父送的一条嫩粉色罗裙,轻轻扑了胭脂,鸡刚叫,就偷摸进了东院中。
无事可做,她想起镇上书院里的早课学子站着温书的模样,便学着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院中。
春寒料峭,身上的薄裙根本不抵寒。
站了没一会儿,冷风往领口一钻,她鼻子一痒,“阿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声喷嚏,竟惊得廊下“咚”地掉下来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圆领文武袍,头上裹着黑幞头,凤眼,直鼻,薄唇。
落地时稳稳当当收了势,和姝禾大眼瞪小眼。
不等姝禾扯开嗓子尖叫,那人脚尖一点,飞身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嘘——”他压低声音,“喊什么!”
姝禾被捂得喘不过气,瞪着眼睛呜呜呜地挣扎。
“住手。”
汪行舟及时打开房门,卷着清晨的寒气走了出来。
他将二人请进屋内,为冻得发颤的姝禾端了杯热茶,方向她介绍。
“飞峦是从京中来看我的,平日里他就是喜欢上蹿下跳的。并非什么梁上君子,还望程娘子莫怪。”
姝禾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几眼。
李飞峦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垂着头站在门边,活脱脱像个挨训的孩子。
见气氛尴尬,姝禾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怪我……怪我起得太早……”
飞峦话少,胡乱地抱了抱拳,又尴尬地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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