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帝本想借着新党之势,整顿吏治、打压勋贵。便默许了崔正等人推行诸多新政,新党清查税赋、核实户籍、开荒垦田,诸番举措都贴合百姓心意,声势烜赫。
可推行越深,比世家们反应更激烈的,倒是内廷宦官们。
宫市、皇庄向来是这些内侍的财源,如今新党严查贪腐,既嚷嚷着要取消宫市,还逼着皇庄如数交租,自然成为这群人的眼中钉。
他们常年伴在天子身侧,很会揣摩圣意,眼见着新党声势浩大起来,便不时在元兴帝面前进言,说新党行事太过激进、不顾朝廷体面,苛待内廷、目无君上。
加之近来,朝参议事时,大半清流抱团之势越来越明显,元兴帝再经内侍们几番挑拨,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
宋珩心中再清楚不过天子的顾忌。
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固然是好事,可一旦事态演变为朋党集聚、争夺利益,圣意便会从默许纵容变为警惕打压。
没多久,新党中便真冒出一只出头鸟来。
崔正手下一位名叫刘淇的拾遗竟贸然进谏,抛出一番石破天惊之论。他称,考据典籍可知,永嘉山皇家苑囿,追溯至前朝本为民间私产,如今推行新政,理应归还百姓耕种,或依制缴纳赋税。
此时正值丽妃复宠回宫,谣言又不胫而走,说丽妃此番仓促离开永嘉行宫,分明是理亏心虚、刻意退让;更有传言散播,称新党之势已然压倒后宫与旧臣,此番角力,大获全胜。
流言辗转街巷宫闱,人心浮动。
刚回宫的丽妃大为不悦,元兴帝更是震怒,只觉新政愈演愈烈,大有犯上之势。便命宋珩会同御史台,以谤讪内廷,离间君民之罪名,要求彻查一众官员。
内饰大监陈双至素来与崔正等人不和,此番自然借机倾力打压。
新党官员,境遇各不相同,除了崔正停职之外,其余中坚力量,有过激言论的,或遭流放,或贬官,倒霉催的刘拾遗还下了大狱。
宋珩在勤政殿内,将处置结果逐一禀明。
元兴帝听罢,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奏折中移开,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柳家那小子呢?朕记得,他一篇檄文写得飞扬跋扈,也算急先锋了,该如何处置?”
柳朔风的那篇文章,流传甚广,因此尤遭宦官们嫉恨。因此,一旁的陈双至听了,不自觉望了宋珩一眼。
“父皇。”
宋珩答道,“那篇檄文未必是柳家大郎亲笔所作。他虽诗文盛名在外,却多是婉约风情之作,并不熟朝堂权谋机变,文中数处措辞,如:事在一身勿谋也,在天下者必谋之等句……精妙老辣,儿臣看着不像他的手笔。何况,当初流传出来时,众人均只是猜测,一传十十传百,却谁都说不出源头,那柳朔风也并未承认……”
陈双至面色一僵,元兴帝听罢反倒笑了。
“这你就不懂了,可别看轻了柳子凛。”
他从檀木御案上,随手抽出一册书,望案上一扔,“啪”的一声。
宋珩扫了一眼,那是一份集子。
柳黄色的封布,上有墨色的题签,竟是《子凛诗选》四个大字,搭配起来,古韵清雅。
这柳朔风竟自刊了诗集进呈天子。
元兴帝私下本就偏爱诗文翰墨,此册装帧雅致、题字也不俗,也难怪父皇拿出来时,面上便带了几分笑意,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此文还真是他所作,因你方才提的那几句,正是当年他做舍人时,随侍朕左右,朕亲自指点他打磨过的。他诗词婉约,杂文也不露怯啊。这孩子心思灵透,只是性子刚直,难免会为人驱使而不自知……”
宋珩露出讶异的表情:“原来得了陛下指点,怪不得其立论有度、气韵不凡。”
陈双至方才急色,元兴帝落入眼中,此时便看向他,道:
“那文章明着是骂政敌,实则是骂你呢。如今朕将这一干人等都处置了,也该合了你心意了。你也说说吧。”
陈双至一听这话,瞬间冷汗涔涔。
方才自己过于心急了些,齐王的话头反倒引出了天子的偏袒之意,幸得自己只是神色急切,并未贸然开口,否则此刻还真不好收场。
他连忙跪地叩首:
“陛下圣裁!顾全朝廷体统,又护持老奴,老奴感恩戴德!一切但凭陛下与三殿下做主,老奴但知忠心侍主,其余是非,并不敢计较。”
元兴帝默然不语。
宋珩见状,便道:“父皇,既如此,叔玉便说句僭越的话。这柳子凛身在工部,不过是受崔正差遣,身为主下,难以违逆上官之意。儿臣以为,暂且不必重处。他那篇文章作于新政之初,文笔凌厉,掷地有声,莫说朝堂,当时民间也是振奋夸赞。只是,他身为朝官,图了一时意气,未曾顾全朝廷大局……他既曾师从父皇,不若父皇召他入宫,亲自严加训诫。”
元兴帝闻言低笑一声。
“你如今也是灵活起来了。”
他起身,目光落在这个小儿子身上,笑道,“不过,朕觉得你说的不错。他错便错在才气太盛,锋芒毕露,偏不懂得收敛韬晦。也罢,便由朕这个做师长的,亲自管教他一番。这小子天天在外面浪荡,朝参之上也少见踪影。年岁不小了,也不成家,没个样子。”
宋珩听到末句,不敢吱声。
只听得他父皇叹了口气,又道:“他母亲孤身扶持他,为了避嫌,说是连原本和崔家的婚事都搁置了。他倒好,此番倒自己请旨来,要求与崔家大娘结亲,想来是要为崔正背书出头呢。”
宋珩听了,为之一震。
这柳朔风,又是在闹哪一出……
“崔正还在拘着吧?”元兴帝问。
宋珩忙回道:“是,没有父皇的口谕,儿臣不敢妄为。”
元兴帝起身,立在御案前思忖了一会儿,道:“……柳子凛和崔家大娘,相配吗?”
宋珩本来留神听着他的指示,听了这句,大有荒诞滑稽之感,正想着要如何回他。
内侍来禀告,说丽妃娘娘已经过来请天子用午膳了。
元兴帝方收了神思,大手一挥,道:“走,去用膳吧,迟些再说。”
迈入偏殿,宋珩一抬眼,竟看到了个难得的身影。
他二哥宋瞻一身玄色常袍,正跪在殿内,一言不发。
他们兄弟三人之中,宋珩与宋偫容貌依稀相近,唯有宋瞻眉目更为深邃冷峭些。加之他常年奔走四方,听说是替皇帝处置些私务,一身风霜磨砺,带有几分武将般的沉肃。
二人幼时都不得宠爱,自顾不暇。又并非一母同胞,因此并不亲近。
不过,旁人看来,宋珩同他这位二哥,沉静寡言的气质是如出一辙的。
今日,宋瞻眉眼依旧冷峻,但看着憔悴了不少,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从哪里赶回来。
宋珩心里算了算,上次见他好像还是两年前。
他停了停步子,恭敬唤了声:“母妃、二哥。”
丽妃笑着迎上来,道:“二郎也不知是怎么了,知道陛下要来用膳,一进殿便长跪不起,一言不发,闹得妾这做母妃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元兴帝恍若未闻,径自登座。待净了手,才冷然看向宋瞻,道:
“如今倒是出息了,竟连大将军府的人,都肯为你出头了。”
宋珩闻言,心中便有了眉目。想来是柳朔风将那录事的事情直接告到了御前。
那日之后,李承岳查明了原委,原来宋瞻看中了柳府的一名婢女。偏偏柳朔风偏护那女子,先将人藏在晋濯清处,脱了奴籍后又悄悄送了走。素来与晋王交好的沈家小儿子沈千涂,便自作主张,抢先一步将晋濯清拘了去,替宋瞻出气。
宋珩心想,多亏了这场闹剧。未曾想到,这柳朔风竟这般护短,性子又刚直,为这点小事,竟然和宋瞻撕破脸,直接告到了圣上处。
再想,这沈千涂的一拘,倒是刚刚好,反倒成全了自己,顺势让阿雨来到了自己身边。
不。
他摇摇头,阿雨本来就心中有我。没有此事,她也会……
正胡乱想着,元兴帝却抬高了几分声线:
“交代你的事办不妥,结党私斗倒是学得飞快!当初让你迎娶那西敕公主以固邦交,你口口声声说无心儿女情长。如今倒好,竟为了一个婢子,与臣下争执起来,甚至滥用私刑,成何体统!
宋瞻垂首跪在地上,恍若未闻,神思涣散。
元兴帝见状,怒意更盛,要再训斥,但有些话似乎不太好当众说了,只得强行按捺下来。
看他脸色,丽妃忙道:“陛下,消消气。二郎难得看上一位女子,章凝素那边妾来说好了,不过一个普通女子,又是奴婢出身,柳家哪里有那么不舍得……”
宋瞻却在此时出了声,他抬眼看向丽妃,冷冷道:“不劳烦娘娘费心了。”
随即又转向元兴帝:“父皇,儿臣与沈将军并无私交,此事是儿臣处置失当。沈千涂与儿臣幼时相识,一时意气,自作了主张,如今已知罪责,自请辞去了御史之职,被其父罚去守半年的城门。至于柳府……儿臣择日便亲往登门致歉。”
他垂首敛眉,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儿臣不会做那强取豪夺的龌龊之事,更不会为难……那女子。此后私事自会处置妥当,丽妃娘娘也不必为我多费周折了。”
元兴帝冷哼一声。
见他没再申斥,宋瞻俯身叩首:“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仲临便告退了。”
言罢,他抬眼望了宋珩一眼,朝他轻点了头,便退出了内殿。
元兴帝自始至终,没有留他一同用膳的意思。
他那孤寂的背影,让宋珩想起多年前,退出殿外的,一直是他和宋瞻两人。彼时,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他们每次垂首退出,隔着殿门,仍能清晰听见宋偫承欢膝下,哄得帝妃开怀大笑的声音。
两个并不亲近的小孩跨过高高的门槛,彼此对视一眼,便由各自的随侍领走。
如今,那笑声隐隐又自遥远的过去传来。宋珩心下一紧,见宋瞻已经一个人走出了殿门,孤挺之姿在巍峨的宫城里显得越来越小,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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