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漪呆若木鸡，攥着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借着低头拭泪的间隙，飞快地定了定神。
他所说的“胆子大”，的确是指她顶替兄长功名、混迹官场；但他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子之身……
濯漪抬起头，他的脸本就容易让人失神，偏生此刻，眼里的真诚比容貌更加魄人，不掺半点造作，可见的确出自肺腑。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混杂着几分复杂情绪，爬上心头。
踟蹰片刻，她心绪复杂地跪下谢恩。
柳朔风这次亲自扶起她：“不必客气。小荷的事情，我还未谢你。”
濯漪心头一跳，便听他缓缓续道：“听京兆尹回禀，说是你主动应下，愿将小荷的籍帐，暂时挂在你家户下……”
“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濯漪猛地一惊，又是脚下一虚，差点将托着她手臂的柳朔风甩了一个踉跄。
“你不知情？”
柳朔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眉峰微蹙。
“大人，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了！您的爱……”濯漪准备说“爱妾”，思索了一下还是改口，“小荷娘子与我素不相识，籍帐怎么能挂在晋某家中呢？这核查起来，岂不是麻烦！”
“确实麻烦。”柳朔风点头：“但这京兆尹先斩后奏，一心想替本官了结一桩麻烦事，却不曾想，连你这个当事人都被蒙在鼓里……此事颇为棘手，需好好商议。”
濯漪仰头，满眼疑惑地望着他，他那日面对京兆尹桀骜的模样犹在眼前，怎么如今才觉得棘手呢？
未料到，柳朔风轻描淡写地先说出了一个惊天内情来。
原来，这小荷，竞同当朝二皇子宋瞻的心爱之人长得有九成相似。在柳府的宴席之上，被宋瞻一眼看中，董国夫人便想着成人之美，要将她赠予二皇子。
只是，这女子恐怕早在柳家带回她时，便心系柳朔风，说什么也不肯就范。
柳朔风念及她身世可怜，又不愿见她被强送作玩物，动了恻隐之心，趁宋瞻抱病、无暇他顾之际，偷偷助她脱身。
但他柳家在长安的几处宅邸居所，宋瞻自然一清二楚。又因脱籍之事与董国夫人闹得不愉快，如今这小荷只能东躲西藏。
京兆尹李景明想出的法子便是，先将小荷的籍帐临时挂在晋家坊册下，一来濯漪是外地来的寒门小吏，无法入京籍，只在康乐坊内有个挂名寄住，宋瞻想查也查不到他头上；二来落枫镇旧案后，常有远亲投奔入京临时附籍，左右邻里司空见惯，不会有疑。待京兆府暗地办妥后，小荷便是自由良人，届时再接她走，宋瞻便无理由强夺。
“实不相瞒，本来无需叨扰你。只是小荷如今孤身在外，年关将至，客居场所鱼龙混杂，也多有盘查，实在不是安身之所。我身为朝官，若频繁遣人探望，必遭人非议，更会被晋王一党抓着把柄。”他顿了顿，“我思来想去，如今小荷既已挂到了你家坊册之上，我只拜托你，暂且让她在你府中借住几日，撑过这个年也好，待到年后那宋瞻必定要回藩地，心思也便不在京中了，届时我便另行安置她。”
濯漪手脚发麻，只觉得自己是捅了皇子窝了，刚解决三皇子的事，现在又轮到了二皇子。这柳家的宴席也是天底下顶麻烦的场所了，所有待嫁的未嫁的美女子们离得越远越好……
她脑中混沌一片，胡乱想着，要是姝禾的话，会怎么应付他？
方才柳朔风一番话，已然十分恳切。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女扮男装之事，但却已知晓自己顶替之过，若自己执意拒绝，惹怒了他，反而把路走窄了。
念及此，濯漪冷静下来，拱手回道：“大人，属下一直敬您是正直倨傲、守礼持正之臣。您方才说我胆子大，其中缘由，今日我便对大人和盘托出。当年，阿兄为抵叛军匪寇而死，算得上是英勇忠义，以身殉国。而我死里逃生，颠沛流离至都城门外，走投无路，为求一线生机，才斗胆顶替了阿兄的功名。”
“大人愿意为我隐瞒，濯漪没齿难忘。”她语气恳切，“您既这般坦荡相待，我也并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那女子年关将近、无处可去，想来也是万般无奈。属下愿意暂且收留几日，只当是感念大人的一片仁心，也替亡兄积一份功德。”
柳朔风闻言，心中动容，望向她的眼神一下子敬畏起来，面上也十分欣慰：“二郎，你果然同你阿兄一样，有他的风骨！”
这声“二郎”，叫得自然又亲昵，落在濯漪耳中，她只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连忙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此事既已说开，你我便也不必拘礼了。”柳朔风直起身，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下值之后，不如我做东，同去揽翠楼喝一杯？权当是我为方才的唐突，向二郎赔罪。”
“大人！”濯漪急道，“您还是唤我晋录事吧，这般称呼，在外头容易出错。况且年节将至，府中诸事繁杂，下值后，我还得回去洒扫布置，恐怕无法从命。”
“也是。”
柳朔风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自然想起了他已成家的事实，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齐王的异样，几股思绪在心头交织。
他并未强求，只是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小荷那边还要有劳了。”
“是。”
濯漪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言，连忙拱手告退，直到走出他的官署，站在廊下冰冷的风里，才觉得整个人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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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禾此时，正在前堂内削制桃符，见濯漪心神不宁地进了门，便停下了手中活计。
“往常休沐前都喜上眉梢，今日是怎么了？”
濯漪踟蹰道：“工部新任了尚书，重新调了部中事务。知我谙熟京畿山泽，现调遣我至括田专办，佐文书图册核校事宜。”
姝禾讶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还皱着眉？可是故意要唬我一下。”
“不是……”
濯漪咬了咬牙，拉着她往东厢走。
关上门后方长长舒了口气，往榻上一坐，失魂落魄道：“阿雨，我今日怕是中了美人计了。”
姝禾吓了一跳。
“什么？美人计？”
濯漪挠了挠头，把柳朔风的试探、小荷的来历，还有自己答应收留几日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个遍。
只是，关于柳朔风已然知晓她是“晋家二郎”、知晓她顶替兄长功名的关键一节，她终究是咽了回去。她太清楚姝禾的性子，这些年，姝禾日日为她女扮男装的事提心吊胆，总劝她辞了官职，寻个僻静地方安稳度日，最怕的就是她身份暴露、惹来杀身之祸。
若是让姝禾知道，柳朔风已然窥破她“晋家二郎”的底细，还以此为契机托付私事，她必定忧心得彻夜难眠。
何况，此时柳朔风并未察觉她女儿身的真相，也承诺会为她隐瞒顶替功名之事，眼下局势尚算可控。她实在不愿让姝禾平白添这层惊惶，搅乱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
末了，濯漪也慢慢回过神来，苦着脸道：“那女子年关确实无处可去，我想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可此时一想，要把个陌生小娘子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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