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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追忆·过去10-

小说:

在天边落脚

作者:

sirabm

分类:

穿越架空

为什么藏族不吃鱼肉,这是埋藏在沈翊心底的疑惑。

那是尼玛次仁表白后不久的一天,德吉次仁从拉萨带回一袋真空包装的烟熏三文鱼,说是大学同学从挪威寄来的,让她尝尝。

她拆开包装,切了几片,摆在白瓷盘里,橘红色的鱼肉纹路清晰,泛着油润的光泽。

“尝尝,”她把盘子推到沈翊面前,“北欧的东西,听说那边的鱼很好吃。”

沈翊夹了一片,入口是烟熏特有的香气,肉质细腻,咸淡适中,他点点头道:“好吃。”

沈翊把盘子转到尼玛旺堆面前,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动筷子。

“你吃吧,我们不吃的。”德吉次仁笑着说。

尼玛旺堆也是摇摇头,把盘子推回给他,温柔的说:“你吃吧,我不吃的。”

德吉次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弟弟的情商过于低了……

沈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没有问,只是继续吃着盘子里的三文鱼,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细节。

那天晚上,阿妈米玛啦在佛堂里诵经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沈翊经过时,听见她低沉的念诵声里,偶尔夹杂着几个他听不懂的词汇,语气比平日更虔诚。

尼玛旺堆坐在火炉边,手里捧着一本藏文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沈翊在他旁边坐下。

炉火里的火柴正在噼里啪啦地作响,热乎乎的,很暖和。

“想问什么?”尼玛旺堆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书上,“你想问就问吧,没事儿的。”

沈翊被看穿了心思,有些窘迫:“没什么……就是……”

“就是为什么我不吃鱼?”尼玛旺堆轻声替他接上,他合上书,抬起头看向沈翊。

灯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把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明亮。

“想听故事吗?”他突然问。

沈翊靠过去点了点头。

尼玛旺堆把书放在一旁,往炉膛里添了一块干牛粪。火苗吞没了新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个故事,有点长。”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故事娓娓道来。

“我的一位亲戚,住在雅鲁藏布江边的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世代种青稞、养牛羊,江里鱼很多,多得夏天的时候,你站在岸边,能看见鱼群像云一样在水底游过。”

他顿了顿。

“但没有人吃它们。”

“为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火炉边拿起那根拨火的铁钎,夹起牛粪,往里添加。

“她小时候,村里有个男孩,饿极了,去江里捞鱼吃。他家里穷,父母死得早,没人管他。那年收成不好,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就想起了江里的鱼。”

“他吃了多久?”

“一个冬天。”尼玛旺堆的声音很平,“开春的时候,他身上开始长痘痘。先是手上,然后是脸上,最后全身都是。没人知道是什么病,村里的老人说,是得罪了‘鲁’。”

“‘鲁’?”

“水里的神。”尼玛旺堆解释道,“苯教和藏传都讲的,这是一种对水神的说法‘鲁’住在江河湖泊里,没有固定的样子,但水里的一切,鱼、蛙、蛇,都跟它有关。得罪了‘鲁’,就会生病,长疮,甚至祸及家人。”

沈翊想起自己曾在某本书里读到过类似的说法,关于藏族的自然原始崇拜。

“那男孩后来呢?”

“意外去世了。”尼玛旺堆的语气很淡,“他是被水淹死的,他去世的那天晚上,亲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很大的鱼从江里游出来,游到她面前,用人的声音说:‘谢谢你。’因为她经常给他食物吃。”

沈翊愣住了,迷信又怪异。

“从那以后,亲戚就更不吃鱼了。”尼玛旺堆拿开水壶拨开以及烧完的牛粪,又添加了三块,“不只是不吃,连看都不愿意看,她嫁人后来到了我们村,还总是跟阿妈说,千万别吃鱼,吃了会遭报应。仅仅是因为他是被水淹死的。”

“你信这个?”沈翊感觉只是他的一个普通的答案,并不是内心的想法。

尼玛旺堆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停顿了片刻后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阿妈信,她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每年、每个月在吉祥的日子里回去放生,还会专门去江边放生。她说,鱼也是有命的,杀一条鱼,跟杀一头牛,是一样的罪过。不过妈妈信的还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沈翊又想起大学的那位女同学,他在中哲的课上关于‘道’起源玄之又玄时跟老师提起的问题,“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是老师如果这是正确的道理,那么人应该也是种出来的,而且根据现在普遍的认知,只有胎动之后才算是有生命;但在藏传.佛.教.影.响下,我所知道的是,孩子在父母身体内孕育的那一刻已经是形成了能承载生命的载体,而灵魂也就是‘道’中玄之又玄的起源、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我是否可以理解成是‘灵魂’。”当然,这个问题最后没有答案。

后来他听到这位女同学跟她的室友说:“我们藏族不吃鱼,不是因为水葬,而是因为不值得。一头牛可以供一个五口之家吃一年,而一条鱼无法吃饱;一条命吃一年和十几条命吃一顿,那个更有道理?很显然是前者,为什么很多人不吃海鲜是真的不值得。尊重生命是我生来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万物是有生命的,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要感谢父母,他们给予了我们能在这里生存的载体也就是身体;第二个就是要感谢大自然,是大自然给予了我们万物能在地球上呼气的环境。”

而在此刻,尼玛旺堆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沈翊。

“但其实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把牛养大了,最后杀掉,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没有办法,我们自愿承担这个罪孽,”尼玛旺堆的目光落在炉火上,眼神有些恍惚,“但是,鱼不一样,鱼是野生的,没人养它,它活它的,跟我们没关系,无缘无故去杀它,就是造孽。”

沈翊想起德吉次仁带回来的那袋三文鱼。

真空包装,产地挪威,漂洋过海而来。

它确实跟这片土地没有关系。

但那片橘红色的鱼肉,也是某个生命的身体。

他忽然有些吃不下了,第一次如此深刻的去体会他们对生命的尊重。

那晚之后,沈翊开始注意这个家里关于“鱼”的一切。

他发现阿妈米玛啦做饭时,从不用沾过热鱼的锅。

他发现村里的孩子们在河边玩耍时,会用石头打水漂,会捉蜻蜓,但从来没有人伸手去碰水里游动的东西。

那些银光闪闪的鱼群就在浅水处摆尾,唾手可得,却没有一个孩子动过那个念头。

他发现村里的老人们转经时,路过那座横跨小河的木桥,总要停下来,对着河水念几句经文,然后撒下一小撮青稞粉。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尼玛旺堆:“他们念的是什么?”

尼玛旺堆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声音很轻:“祈福。给水里的。”

“给鱼?”

“给所有在水里的。”他顿了顿,“也包括可能在水里的。”

沈翊没有追问“可能在水里的”是什么。

他隐约明白,那是对自然的敬畏,是独属于这里的原始自然崇拜。

而且处了鱼之外其他万物的生命都有在祈祷。

藏历四月的一天,尼玛旺堆说要带沈翊去河边。

“萨嘎达瓦,”他解释道,“这个月做善事,功德会加倍,阿妈每年都要去放生。”

沈翊跟着他来到村外的小河边。

阿妈米玛啦已经在那里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十几条拇指长的小鱼,是德吉次仁昨天专门从市里买回来的。

老人蹲在河边,用藏语低声念诵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掠过水面,像雨落在草叶上。

念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桶倾斜,让那些小鱼慢慢游进河里。

小鱼们摆摆尾巴,很快消失在清澈的水流中。

阿妈米玛啦望着水面,脸上露出一种沈翊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青稞粒,撒向河中,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入水面时激起细小的涟漪。

尼玛旺堆站在沈翊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妈说,”他翻译道,“愿你们平安,愿你们来世不再做鱼。”

沈翊心头微微一震。

“来世不再做鱼?”

“嗯。”尼玛旺堆点头,“做鱼苦,随时可能被吃,被捞,被更大的鱼咬。阿妈放生的时候,不只是放它们一条命,是希望它们下辈子能投胎好一点。”

沈翊望着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十几条小鱼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青稞粒还在水面上漂浮,慢慢被水流带走。

他忽然想起在城市时,有一次和朋友去吃海鲜自助,活虾在锅里挣扎,螃蟹被蒸得通红,鲍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没有人觉得那有什么不对,那只是食物,只是蛋白质,只是标价牌上的数字,是食物。

但此刻,站在河边,看着阿妈米玛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往水里撒下祝福的青稞,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食物”的理解,太过单薄了。

那些虾,那些蟹,那些鲍鱼,也是生命。

只是他从未这样想过。

回去的路上,尼玛旺堆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那是关于一个“渔村”的故事。

“整个西藏,可能只有那个村子的人世世代代打鱼为生。”他说,“在某个流域的河下游,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种不了地,养不了牛羊,只能靠打鱼活命。”

沈翊听着,觉得很神奇:“他们不怕得罪‘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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