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公子。”姬姝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吾兄还在等我回去用膳，姝先行告退。”
她侧身欲走。
“诶！”子兰眼疾手快，横步一拦，“还没用晚膳呀？”
他笑意愈深，续道：“正巧，此番随行我带了郢都庖厨数人，请公女品鉴品鉴我郢都风味。”
“不劳烦公子了！”
“诶，何须见外！”子兰口中应着，见她欲侧身从旁绕行，竟直接伸手扯住她衣袖，一把将人拽回。
那子兰力气极大，如熊一般。
姬姝一惊，未料他竟敢如此失礼。
灯火跃动，映得她惊慌的面容愈发鲜活动人，连怒意都添上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子兰喉结微动，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半是殷勤半是强硬地拽着她往厢房而去。“不过是尝些我楚都滋味，公女何须推却？”
姬姝奋力挣脱，怒声斥道：“亏你还是楚国公子，行径竟与禽兽无异！”
“呵呵。”子兰回望着她，眼底暗火跃动，“野兽何足道哉？稍后便让公女知晓，本公子可比它们，更甚勇猛！”
“无耻！”姬姝气得发颤，拼尽全力踢踹挣扎。
“够烈！”子兰受了她一脚，非但不怒，反倒愈发兴奋，“正合吾趣！”
他说着，手上力道加重，将姬姝越拖越远，踉跄前行。
姬姝竭力回首，朝身后廊道嘶声大呼：“王兄！韩机！”
回应她的，只有穿廊而过的呼呼夜风声。
恰有一侍者路过，被喊声惊动，循声而来，姬姝双眸一亮。可见他认出是楚国公子后，神色一变，又连忙绕道而去。姬姝双眸黯去，如坠冰窟。
子兰已将她拽至一僻静厢房前，抬脚便将门踹开。木门洞开，他反手一推，姬姝踉跄跌入昏暗室内。
“王兄！”姬姝最后一次对着房门外绝望大呼道。
回应她的，只有子兰醉意猖狂的笑声，在廊间回荡……
就在他抬足踏入房内，反手欲合上门扉时。
“楚公子。”
一道冷而低沉的声音，自廊下响起。
月色破云，来人身影渐显。
只见那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形欣长挺拔。幽微灯火映出轮廓，愈显孤高冷峻。清辉凛冽，洒在他衣袍上，恍若神祇临凡。
他抬眸，目光幽邃，摄人心魄。
正是嬴稷。
“你找我干甚？”待子兰看清来人，脸色一沉，侧首朝他怒声问道。
说着还不忘将双手撑在门扉两侧，防止姬姝逃出。
“在下是来提醒楚公子一句。”
“提醒？”
子兰先是一声冷嗤：“你能提醒我甚？”继而他目光上下扫过嬴稷，又讥诮道：“莫非是来教我，如何在他人檐下低眉敛目，夹着尾巴？哈哈——”
嬴稷并未理会，只冷冷又道：“楚公子，慎勿中人之计。”
什么意思？
屋内坐在地上的姬姝亦微微一怔，随即便想到了韩机。
是他么？
是他刻意引自己回头？他是不是早已看见子兰走来？
子兰亦是笑声一顿，眉头随即蹙起问道：“什么意思？”
“此女不仅是卫公之女，其母乃宋王偃胞妹。”
子兰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不过两个小国，我楚国举手可覆。”
嬴稷淡淡又道：“楚公子是也想为秦齐添一个合伐的名目？”
“你……”
子兰话到一半，神色终于起了变化。方才的张狂一点点敛去，眉眼间浮出迟疑之色，目光闪烁着。
姬姝即刻起身，从他身侧而出。
子兰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远去，手臂虚扶着门框，再无力阻拦。
嬴稷转身而行，姬姝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庭院。
“多谢公子。”出了庭，姬姝低声致谢道。
嬴稷只微一颔首，并未多言。一路将她送至卫国所居的庭院前方停步，正欲离去时。
“啊！”
姬姝忽停住脚步，低呼一声。
嬴稷侧目看她。
“我忘了件事！”
“何事？”
方才与子兰拉扯惊魂未定，此刻心神稍宁，走到此处才突然想起韩娥的玉簪还未去收回。
姬姝看着他，犹豫道：“公子……可否陪我，再去一趟辟雍？”
空气中静了几瞬。
话音甫落，姬姝便觉唐突。她又转而道：“此事，还是待吾稍后请吾兄一同……”
“走罢。”未待她反应，嬴稷已先朝前行去。
姬姝心中一动，如此省得再周折了，忙提步跟上。
待行至辟雍，嬴稷止步于外苑。姬姝独自入内，走到今日那事发之地。
地上零落着几片碎玉，在夜色中隐隐泛着微光。
她取出帕子，蹲下身来，一片一片拾起，小心收拢。待捡拾完毕，她低头望着帕中残玉，心中有些愧疚。
是她没有护好韩娥。
她又细细搜寻了一圈，确认再无遗漏的碎玉，方才起身离开。
出了内苑，嬴稷见她手中握着一包物什，开口问道：“这是何物？”
姬姝将手中的帕子递近了些，道：“是韩娥的碎簪。”
嬴稷淡淡扫了一眼，此事发生在内苑之中，无非是女子间的嫉妒所致的纷争。
“那韩机陷害于你，你还要去替他妹妹收拾这些？”他眉峰微拢，似不赞同。
“韩机是韩机，她是她，她并未陷害过我。”姬姝如此觉得。
嬴稷沉默。
“公子何以断定是韩机设局？莫非亲眼所见？”姬姝抬眼问道。
“未曾亲见。”嬴稷否认道，“方才闻你疾呼过韩机，故有此推测。”
聪明。姬姝心下暗叹。
“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否则我……”她顿了顿。嬴稷以为她要流露哀戚，侧目看去，却见她眸中先是一丝惊悸甫闪即逝，随即化作坚定和决绝：
“事后无论如何，吾必手刃于他！”
嬴稷闻言，眼底倏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女心志，甚坚。
只见她又垂头微微蹙眉望着手中那包碎簪。
“韩娥今日见玉簪碎裂，当场晕厥。不知明日再见这些碎片，会如何承受。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我原本答应护好她的……”
月色下，少女面色凝重，带着愧疚。
忽而，她似想起什么，抬眼望他：“你可知王城中，可有修玉的师傅？”
姬姝原本只是试问一下，没想到对面之人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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