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归于平静，像潮水退去后只留下潮湿的沙滩。
卧室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的、交错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慵懒气息，还有一丝未散的、粘稠的温存。
商竞驰将许意欢揽在怀里，手臂横过她纤细的腰肢，掌心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臂皮肤。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但胸膛依旧温热，心跳沉稳有力，透过紧贴的皮肤传递给她。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放大感官的幕布。
许意欢闭着眼，身体残留着疲惫和某种陌生的愉悦，大脑因为亲密接触陷入放空状态。
就在她以为他会抱着她沉沉睡去时，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得不可回避：“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了吗？”
许意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问的是她情绪失控、主动吻他之前的时刻。
她以为激烈的亲密足以掩盖过去，或者至少让他暂时忘记追问。
显然，他没有。
许意欢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在经历了巨大消耗后，她的脑子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絮，沉重、滞涩，无法快速运转起来，编织出一套漂亮、得体、又能恰好掩饰住内心所有不安和脆弱的说辞。
任何仓促的回应，都可能漏洞百出。
她的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商竞驰似乎也并不着急。
他只是耐心地等着，手指的摩挲变成了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
在激情褪去后，他的思维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冷静。
他回想着今天一整天的经历——马场上的嬉闹，她脱口而出的全名，前后两场比赛，晚餐时那些回忆的片段，以及后来她反常的主动和含泪的眼睛……
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少了些温存，多了几分沉静的分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不在场的时候，黎云舟和江漪跟你说了什么，是吗？”
这不是疑问句，是近乎肯定的陈述句。
许意欢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依旧沉默。
承认？
等于承认自己轻易就被那些话影响，显得脆弱、敏感、且不识大体，还有挑拨他们朋友关系的嫌疑。
否认？
在他这样洞悉一切的目光和笃定的语气下，苍白的否认只会显得欲盖弥彰，十分愚蠢。
她选择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避开他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用沉默作为最后的盾牌。
商竞驰感受到了她无声的抗拒和回避。
他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几分，那是一种不悦的信号。
这不悦既是对黎云舟和江漪可能存在的越界，也是对她此刻的沉默和隐瞒。
事情因他们而起，她却选择独自吞咽情绪，甚至试图用身体来掩盖和转移。
他抿紧了唇，但最终，没有再继续追问。
或许是察觉到她身体的疲惫和僵硬，或许是不想在刚刚亲密过后就陷入对峙，也或许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这种不快。
他只是将她更用力地搂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身体里，然后沉声吐出两个字：
“睡吧。”
—
次日早晨，许意欢是在一阵温柔而持续的啄吻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感官先一步被唤醒。
眼皮上、脸颊上、额头上落下细密轻柔的触感，像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厚重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异常明亮的阳光，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带。
天光早已大亮。
身侧的男人显然已经醒来多时，正半撑着手臂，侧身看着她，见她醒来，吻便落在了她的唇角。
许意欢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也适应着醒来后身体各处的细微酸涩感。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拿过来，眯着眼看清屏幕上的时间——
比商竞驰平时出门上班的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
她瞬间清醒了不少，推了推又埋首到她颈间流连的男人，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今天不是有早会？”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在俱乐部，黎云舟提议转场去喝酒时，他拒绝的理由就是“明天有早会”。
商竞驰对她的提醒置若罔闻。
他的吻从她纤细的脖颈一路蔓延到敏感的耳后，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喷洒在她皮肤上的气息也染上了熟悉的灼热。
隔着两人身上轻薄的睡衣，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紧绷的肌肉让她瞬间警铃大作。
“唔……”她伸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语气带上了真实的告饶和无奈，“我好累……”
这不是推脱的借口。
初经人事不久，身体尚未完全适应这种亲密，骨头缝里都在透出疲惫和酸软。
她根本无法，也不想此刻再配合他新一轮的索取。
商竞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不是作假，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抗拒。
他向来不是会强迫她的人，即使冲动再强烈，她的意愿和感受始终是他会克制的底线。
但是——
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吻和抚摸依旧在继续，只是变得更加绵长而温柔，像潮水轻轻拍打着沙滩，不猛烈，却执着地想要渗透每一寸沙粒。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彻底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仿佛觉得仅仅这样相拥还不够紧密，还不够贴近，他甚至开始调整她的姿势，手臂和长腿都缠上来，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那架势，简直恨不得两人能骨血相融、长在一起似的。
许意欢被他这番不同寻常的、近乎孩子气的黏人举动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最终，她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他摆弄成了趴伏在他胸口的姿势。
她扶着他宽阔坚实的肩膀，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有些失常的男人。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平日过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和毫不掩饰的留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灼人。
她定了定神，用了一种略带调侃、却又不得不认真提醒的口吻，试图唤回那个冷静自持的人：“商总，真该上班了，同事还等着呢。”
她再次搬出他素来最重视的工作，试图拉回他显然已经脱缰的理智。
商竞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小到大都是标杆。
读书时疯狂内卷学业和各项运动，目标永远是顶尖，从不知懈怠为何物。
踏入社会后，更是凭借惊人的内驱力、高效和精准的判断，在家族和集团中一路碾压，早早被老爷子钦定为无可动摇的接班人。
自律、精准、掌控全局，是他的人生信条。
拖延、懈怠、沉溺温柔乡这些词，与他的人生字典毫不相干。
然而此刻……
怀里的温香软玉，柔软地贴合着他，散发着令他心安的暖意和熟悉的淡淡香气。
她细微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她睫毛轻颤的弧度，她因为刚醒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极致温柔又极具诱惑的引力。
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他觉得从这张舒适温暖的床上起来，离开这个柔软馨香的怀抱，换上一丝不苟的西装，走进那个永远光线明亮、温度恒定、充斥着数据、报表、会议和决策的冰冷办公室……是如此的艰难。
商竞驰长长地、近乎叹息般地沉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未散尽的热度，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任性的不情愿。
他没有立刻放开许意欢。
而是又紧紧地、用力地抱了她好几秒，将脸埋进她带着清香的发间和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牢牢刻进自己的肺腑和记忆里。
然后，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
“……知道了。”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晨起的质感，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留恋。
他翻身，利落地下了床，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了浴室。
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伐也依旧沉稳，但落在许意欢眼里，那走向浴室的脚步，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依然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浴室门被关上，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无声移动。
她缓缓收回目光，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
嘴角微微扬起。
心底某个角落，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危险的甜蜜。
—
送走商竞驰后，偌大的公寓重归寂静。
阳光彻底铺满了客厅，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时间缓慢流淌的具象。
许意欢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才觉得清晨那股被过分亲密的拥抱和黏腻气息搅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她需要一些正常的事，一些能握在手里的、确定的事，来将注意力从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上拉回来。
客房书桌上还摊开着《青云叹》的原著和她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重新拿起书，试图将心神沉入沈清辞的世界，那个世界虽然也有痛苦和挣扎，但至少逻辑清晰，有迹可循，比她现在所处的现实更容易把握。
商竞驰离开后不过两小时，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盈”的名字。
许意欢立刻接起，声音调整到专业状态：“苏总监，您好。”
“意欢，没打扰你吧？”苏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但比之前通话时似乎又多了几分亲近感，“《青云叹》你那个单元的演员合同，细节基本都敲定了，你这两天方便的话，来公司一趟，我们把最后几点沟通确认一下，没问题就可以签了。”
“好的，苏总监，我随时可以。”许意欢心头一振，这是实质性的进展。
“那就明天下午吧，两点，可以吗？”
“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
翌日下午一点五十分，许意欢提前抵达光影传媒。
前台显然已接到通知，热情地将她引至一间中型会议室。
苏盈已经在里面，旁边还坐着法务部林总监，以及一位年轻些的制片助理。
见许意欢进来，苏盈笑着招呼她坐下。
沟通过程高效而专业。
林总监逐条解释了合同的核心条款，包括片酬支付方式、拍摄周期、宣传配合义务、可能的延期或补拍安排，以及知识产权相关约定。
条款确实如之前，对许意欢的保护性很强，许多细节考虑得甚至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周全。
许意欢听得很仔细，在几个涉及角色后期宣传配合度以及如果涉及剧本重大调整时演员的知情权与协商权的地方，提出了明确的疑问和确认需求。
她问得有理有据，语气平和却坚定，显示出她并非对行业一无所知，不是全盘接受的傀儡。
苏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喜欢和聪明且有准备的人合作，这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林总监也耐心地一一解答，并记录了需要微调措辞的地方。
制片助理则补充了一些关于剧组后勤安排和进组时间的初步信息。
“大致就是这样，”苏盈总结道，“这些修改点我们会尽快落实，生成最终版合同。意欢，你这边还有什么大的顾虑吗？”
“没有了，谢谢苏总监，谢谢各位老师，解释得很清楚。”许意欢微笑点头。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气氛轻松下来。
苏盈端起面前的水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对了，你那个‘杏林遗孤’单元里，跟沈清辞有大量情感纠葛和对手戏的斥候将军秦铮，选角工作最近也在抓紧进行。今天下午正好安排了几个候选演员来试镜。”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意欢：“你要不要……顺便过来看看，方便的话帮忙搭个戏？毕竟是你未来最重要的搭档，提前感受一下不同演员的风格和气质，对你后续准备角色、培养默契也有帮助。就当是提前进入工作状态了。”
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前辈给予后辈一个友好的、拓展视野的建议。
许意欢的心却微微一动。
“顺便过来看看，方便的话帮忙搭个戏？”
在这个行业里，很少有“顺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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