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里是她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小时候的玩具,还有一本相册。
她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她五岁生日时的照片。她穿着公主裙,戴着王冠,坐在巨大的蛋糕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站在她左边,妈妈站在她右边,两个人都笑着看着她。
那时候,一切都很好。
沈枝薇合上相册,放回纸箱。
“这些我先带走。”她说,“衣服和首饰,李姨,你帮我处理掉吧。能卖多少卖多少,钱你留着。”
“那怎么行!”李阿姨急了,“这些都是夫人留给你的——”
“我现在用不上。”沈枝薇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也没地方放。”
李阿姨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小姐……”
“李姨。”沈枝薇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别叫我小姐了。沈家已经没了,我也不是小姐了。”
李阿姨的眼泪掉下来。
沈枝薇抱了抱她,然后抱起那个装着自己东西的纸箱。
“我走了。”她说,“李姨,你保重。”
“小姐……”李阿姨追到门口,“你、你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枝薇回头,对她笑了笑。
“我很好。”她说,“住在朋友家,没人欺负我。”
然后,她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沈枝薇眯了眯眼睛,抱紧了怀里的纸箱。
纸箱不重,但她觉得每一步都很沉。
她拦了辆出租车,回林荌家。
路上,她接到面试公司的电话,问她下午两点能不能准时到。她说能。
挂掉电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沈枝薇回到林荌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她开门进去,屋里很安静。林荌不在,应该还没回来。
她抱着纸箱走进房间,关上门,把纸箱放在地上。然后,她脱掉鞋子,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面试,一会儿是那件风衣,一会儿是李阿姨红了的眼眶,一会儿是纸箱里的相册。
还有林荌。林荌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林荌教她做菜的样子,林荌说“你欠我十块”的样子。
沈枝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林荌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来,开始准备面试。
洗澡,洗头,吹干,化妆。妆化得很淡,但很精致。粉底,眉毛,眼线,睫毛,口红。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她穿上新买的正装。白衬衫,黑裙子,低跟鞋。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很陌生。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睛里没有光。
沈枝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拿起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林荌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听见声音,抬起头。
目光在沈枝薇身上停留了三秒。
“面试?”她问。
“嗯。”沈枝薇点头,拉了拉裙摆,“下午两点。”
林荌放下平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她说。
沈枝薇愣了一下,然后照做。解开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点点锁骨。
“头发,扎起来。”林荌又说。
沈枝薇把披散的头发扎成低马尾。
林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可以了。”
沈枝薇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几点结束?”林荌问。
“不知道。”沈枝薇说,“可能……四五点吧。”
“嗯。”林荌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沈枝薇抬起头,看着她。
林荌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随便。”沈枝薇说。
“那就做你昨天学的那道,蒜蓉蒸虾。”林荌说,“材料我都买好了,在冰箱里。”
沈枝薇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
林荌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平板。
沈枝薇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荌。”她叫。
“嗯?”
“我走了。”
“嗯。”林荌没抬头,“路上小心。”
沈枝薇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林荌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平板,走到沈枝薇的房间门口。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整洁,床铺得平整,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放着一个纸箱。
林荌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纸箱。
纸箱没封,她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相册。
她伸出手,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沈枝薇五岁生日的照片。她穿着公主裙,戴着王冠,笑得灿烂。父母站在她身边,一脸宠溺。
林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十岁,十五岁,二十岁。每一张照片里,沈枝薇都在笑,笑得明媚,笑得张扬,笑得无忧无虑。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林荌合上相册,放回纸箱。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平板。
平板上是沈枝薇的简历。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也许是沈枝薇投简历的时候,不小心发错了邮箱。
简历很漂亮。名校毕业,精通三门外语,有海外交换经历,实习单位都是名企。
但工作经验那一栏,是空的。
林荌看着那份简历,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平板,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郁郁葱葱。她拿起喷壶,给它们浇水。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落,消失。
林荌看着那些绿植,忽然想起沈枝薇第一天搬进来时的样子。穿着八千块的开衫,拎着Celine的帆布包,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小骗子演技不错。
现在,她觉得,也许那不是演技。
也许,那只是一个人在坠落的途中,本能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是另一个人的怜悯。
林荌放下喷壶,回到客厅。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她说,“沈家那个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沈枝薇的面试,很不顺利。
公司很小,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办公室只有一百多平,十几个工位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外卖和复印机的味道。
面试她的是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看了沈枝薇的简历,又看了看沈枝薇本人,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沈小姐条件很好啊。”他说,推了推眼镜,“怎么会想来我们这种小公司?”
沈枝薇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觉得贵公司很有发展潜力。”她说,声音平稳,带着标准的微笑,“希望能有机会学习。”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沈枝薇很不舒服。
“我们这里工作强度很大,经常加班,薪水也不高。”他说,身体往前倾,胳膊撑在桌子上,“沈小姐这样的……能吃苦吗?”
沈枝薇维持着微笑:“我可以。”
“是吗?”男人靠回椅背,打量着她,“沈小姐以前的生活,应该很优越吧?突然来吃苦,能适应吗?”
沈枝薇的笑容有点僵。
“我能适应。”她说。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行,那先这样。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沈枝薇知道,这是没戏了。
她站起来,礼貌地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甩不掉的蛛网。
她加快脚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很累。
比想象中还要累。
她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林荌家吗?可是现在才下午三点,林荌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说面试很顺利?可她的表情一定骗不过林荌。
说面试失败了?那林荌会怎么看她?一个连月薪三千五的工作都找不到的、一无是处的大小姐?
沈枝薇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地图,搜索最近的商场。
她需要买点东西。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暂时忘记现在的处境,忘记那个男人恶心的目光,忘记沈家已经破产的事实,忘记她是一个连月薪三千五的工作都找不到的、失败的人。
她走进商场,漫无目的地逛。逛化妆品柜台,逛服装店,逛饰品店。她试了一支口红,试了一件裙子,试了一条项链。
每一件都很美,每一件都很适合她。
但每一件,她都买不起。
最后,她停在超市的入口。看着里面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转身,离开商场。
天开始阴了。乌云压下来,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沈枝薇沿着街道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着。
然后,她看见了一家咖啡馆。
很眼熟的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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