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戚师弟一路照应,不若就随我们一起落脚来起云峰上坐坐,喝杯茶再走?”
一行六人各自御器,赶着朝阳行至起云峰上空,便该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褚仪作为弟子里头的大师姐,不免要出来代起云峰说几句客套话。
不过这一路飞得追星赶月,茂生道人领队开路,这位戚师弟则每次都会自觉垫后照应,虽话不多,人也有些淡淡的静僻,倒是个很知情识礼的后生,并不会惹人生厌。
谢莹枝天性直率,也十分热情地相邀:“是呀,沈师兄带了好些阳羡特产的好茶回来,这边没有的,戚师弟,你不尝一口可亏大了!”
然而不出所料,戚燕安在剑上向众人浅浅一揖,婉拒道:“诸位师姐师兄盛情,燕安心领。”
又再单独向茂生道人作礼:“掌门师尊还在聚鹤峰等候弟子回话,弟子不便在此久待,这便向师叔和诸位告辞了。”
卯时将近,今日山中还有个新来的小弟子等着要来给她敬茶,也确实不便留客,茂生道人微一颔首,望着小辈的眼神一贯蔼蔼如晴春云絮,温声道:“代我向你掌门师尊问好,去吧。”
戚燕安又行一礼,转身间,便由御剑改为催动惊鸿剑意,连起势都未叫人看清,整个人就已悄无声息划开漫天叆叇的霞雾,回风流雪般地去了。
饶是同行数日,他这身法早已见识了多回,望着那线流影,谢莹枝仍是忍不住惊叹:这般不着痕迹、剑意随心的轻盈起落,灵动疾飞,竟已是不见人,亦不见剑。山中若有人在此时抬头,便真把他错认作晨间一只归林的鸟儿,恐怕也不是不可能吧!
无怪乎掌门当年会亲口品评他为“巫山惊才,千年一遇”。
只可惜了那些本该最是纵剑春风、意气飞扬的少年时光啊,就在十年前不周山那一场变故之后,在这惊才身上悄然地流逝,再寻不见了。
***
江愁鱼推开竹窗,扑面便涌进满眼的云蒸霞蔚。
更有一道惊鸿流影恰自那云海间掠过,像画龙时点睛的那一笔,一下点醒了整片沉睡中的云山,实在赏心悦目。
既赏心悦目,她便干脆倚窗好生静赏了一番,直至那一抹悦目的身形彻底隐没,另有五道流光相继朝着这起云峰落下,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坐去了妆镜前。
仔细梳了头,换上伍福昨日拿来的月白弟子常服,门外伍福的敲门声便也正好响起:“江师妹,起身了么?师尊她们已经回山,卯时也快差不多了,我来接你去给师尊敬茶。”
衣袂袖摆皆如垂云,靴面上更是绣满暗银的云纹,江愁鱼每踏出一步,都觉似踩在云间,缥缥缈缈,恍若当真置身雾中仙境。
她轻轻将门拉开,浓雾也遮不住她一双清黑透亮的眼,就在伍福瞧着她怔愣出神之际,那眼已微微一弯,向他笑道:“都准备好了,有劳五师兄带路。”
伍福看得呆了,也惊得呆了。
邪门,果然还是邪门!
昨日纠结反复的那些个一二三四□□七荡然一空,这一开门,袭面便是一阵清光奕奕的美。璧玉瑶台,琼姿华艳,夺人心夺人眼,与朝云夫人完全就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哪里还有半分相似?
就连昨日那过分纤薄的身形,如今再看,竟也是十分正常,根本没有印象中那般夸张的瘦弱之感。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她身上仿佛绽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光,直把满山云蒸霞蔚的天工奇景都压了下去。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分明仍是与昨日一般的眉眼,是因为换了衣服吗,还是发饰?又或者是休息得好,且又在朝阳下看她的缘故?
“五师兄?”
直至耳边江愁鱼一声疑惑的轻唤,伍福这才回神。
直愣愣盯了人家许久,关键还没盯出个所以然来,少年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虽则满腹疑窦,但想小师妹方才入门,恐怕连朝云夫人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哪里能来为他解惑呢?最终还是将所有疑问压下,只也向她弯眼一笑,笑出半边浅浅的梨涡,道:“这衣裳很衬你。”
人靠衣装马靠鞍,少年思来想去,最后终于还是认定:没那么多玄乎,一定就是衣服的原因!
江愁鱼笑了笑,不过是些许妆容,几分心理暗示,再加上“魁梧船夫”那一点视觉上的对比欺骗,那副假面或许能唬住眼前这涉世不深的少年,唬住痴情于亡妻的汤砚卿,却未必能唬住即将要拜见的那位茂生道人。
“师尊见了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伍福说着转身开始引路,小师妹尚不能御器,他自然也是陪她步行,“时辰快到了,随我来吧。”
江愁鱼便一笑,放下冗思,迈步跟上,随他一起踏上山径,往峰顶走去。
起云阁便建在起云峰山顶之上,非重大事宜不启,是峰主召集门下弟子正经议事的地方。至于能动用起云阁来议的大事,非要说起来也就那么两件:要么有人死了,要么有人来了。
今天这就算是有人来了。
正行之间,忽而前头有“咄咄”的啄石之声传来。伍福脸色骤变,急步向前,嘴里一叠声斥着“去去去”,一面连连摆手,像在着急挥赶着什么。
江愁鱼紧着几步跟上,见伍福停在一块碑前,手忙脚乱,正努力驱赶石碑上头立着的一只小蓝雀。
石碑沉劲端厚,斑驳发白,显是历经风霜,很有些年头了。
山雀却小小巧巧的一只,蓝羽滑亮,红嘴红脚,左踝上还系一枚精致刻字的小银牌,只露着一半,另一半被它蓬滚滚的鸟身压着,一看就是有主人在精心养护的。
两只小红爪子更是灵活万端,只见它忽而劈叉,忽而侧滑,忽而金鸡独立,不时再配合一个煽翅腾身,任凭伍福如何抓扑,总能滑溜溜从他手下逃过。又咧着一张尖喙叽叽喳喳叫唤,显见正与人玩得高兴,乐此不疲。
“咄咄。”
一边躲避伍福的追捕,一边还不忘抽空再往那石碑上啄个两下。
“我的小祖宗!”伍福唉声不迭,竟是败下阵来,向那小小的山雀告饶道,“和你说了多少遍,这块石碑是当年祖师奶奶亲手刻拓,流传下来的,贵重得很,你可不能这样啄……唉哟……”
结果人越崩溃,小鸟儿就越来劲,单脚踩在那恭正肃立的石碑上,摆出个睥睨天下的神情,小臀一撅,畅快飙下一泡粪,抖抖屁股,昂着脑袋,很是不屑地飞走了。
伍福:“……”
伍福认命又熟练地从袖中掏出巾帕,小心翼翼将那污秽揩去,一回头,见江愁鱼正凝目打量着这块足有一人高的石碑,满眼新奇,似还藏了几分忍俊不禁。
思及自己方才被一只鸟儿“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窘态百出,还尽皆落了小师妹的眼,料想人家定是在笑这个,不由尴尬抬手搓了搓耳根。
江愁鱼倒没提那鸟儿,只是问:“五师兄,这个石碑很重要吗?”
“这可是当年陪着祖师奶奶开宗立派的一块碑,当然重要!”伍福自然乐得略过那鸟儿的话题,忙顺势向江愁鱼介绍道,“据传当年祖师奶奶醉心书法,一日机缘巧合,竟在家中后院地下挖出一支古简。”
“她观那简牍上前人遗下的书法妙迹,十分心爱,便日夜临摹。某次写到半夜,灵光聚顶,忽有心照,仅一夜之间,便创悟出了如今巫山镇派的破圆、惊鸿、飞白三大剑意。”
碑上文字初时拙朴沉重,一笔一划圆厚规整,偏像图画;写到中途,渐渐地开始破圆为方,轻灵秀逸了起来;到收尾时,已是飞白满笔,肆意挥洒,狂放不羁。
三段变笔,恰对应三道剑意。
字尽处,最底下还雕刻了些云纹,伍福便指着那碑上纹样,又从弟子服下踏出一只脚来,比对在那石碑旁边,说:“你看,这和我们靴面上的云纹是一样的,这便是代表我们巫山的图纹。”
撤脚回来,他放眼一顾,颇有些豪情道:“巫山以云雨为最,咱们起云峰更是云气蒸腾之处,你看现在这山雾,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就晓得为何得名‘起云峰’了。”
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么……
江愁鱼随伍福环视身周,眼底浮现的,却是昨日自己在净坛峰上,隔着层层雾霭,无论如何向对面朝云峰眺望,都始终隐在云里雾里、似乎永远也望不真切的那一口悬棺。
她眸光微敛。
“这块石碑,便是祖师奶奶比照着那简牍上字迹,一刀一划,亲自刻拓上来的。”伍福的目光落回碑上,将手中帕子翻了个面,继续小心拭净那恶鸟遗在碑上的脏处,“这碑立在咱们起云峰,是多大的荣光,每逢大考小考,各峰弟子都争着抢着来拜,大家恭敬它,便如恭敬祖师奶奶是一样的。”
收起帕子,恭退两步,望着那碑时,少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钦敬与神往。
但见江愁鱼没出声,只若有所思盯着碑上文字,目光中透露出些许迷茫,伍福了然一笑,为她解惑道:“只可惜那挖出来的简牍太过古老,其上记载的文字还是上古遗留下的大篆。这种古文字失传已久,祖师奶奶那辈的人便已读不大懂了。
“当时祖师奶奶也只是照猫画虎,将这字形临摹了下来,只得其形,未知其意。所以这蕴生出我派三大剑意的石碑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至今竟仍是个谜,无人能解,恐怕以后也终再无人知晓了。”
慨叹了声,向那石碑虔心一拜,又回头唤江愁鱼道:“江师妹,正好你今日正式入门,你也来拜一拜,叫祖师奶奶保佑你往后在山中一切顺遂,拜完咱们就继续上山吧。”
江愁鱼听话上前,便也整肃仪容,学伍福躬身下去,向那石碑郑重行礼,拜了一拜。
随敬拜而放低的视线里,碑底云纹团簇着最后几个跋扈飞扬的大字,比起文字,倒更衬得它们像一只只无拘的鸟儿,便如方才那只山雀,随心纵肆,振翅云间。
待直起身,整面碑字映入眼中,江愁鱼却没有多看,只将眼皮一垂,及时敛去眸中不宜外泄的几点笑意,便再启步,跟着伍福上山去了。
只因那石碑上洋洋洒洒刻写的两行大字,读起来分明是:
今岁米仓入鼠,未捕,米空半。
癞麻子仓啬夫,只知食米不知捕,食食食,食狗屎!
***
朝阳又在云后爬高了些,戚燕安向汤砚卿回禀过洞庭一行事宜,回到弟子院,进屋略整衣冠,拂去这一路风尘。
再推门出来时,已换了件更为素净的常服,身上别无缀饰,唯腰间一玉一牌一剑,手中提着一只青黄小竹筒。
不过砍下竹节再覆一层束带油布封口,便成了个盛物的天然小器,颇具山野拙趣。
戚燕安举步迈入院中。
聚鹤峰上松柏劲茂,一向人迹罕至,久而久之,竟吸引了不少野鹤结伴聚栖于此,故此得名“聚鹤峰”。
如今也只掌门汤砚卿与手下三位弟子常住,人比鹤少,自就该人客鹤主,人类日常起居皆避让这些云中闲客。掌门自僻了洞府独居,剩下三名弟子,则用篱笆隔出一方院落,院中三间竹屋背向环立,门扉各朝一边,好歹算给彼此保留一点隐私。
然而实际上隐私没保留多少,因出门时瞧不见彼此状况,惊吓倒是时有发生。
戚燕安出门没走两步,迎面就差点撞上游衍从屋后冒出来的一个飞扑。
惊吓倒不至于,但见这身势汹汹,也不知是否在操练什么,冒然打断恐有不妥,戚燕安顿住脚步,迎着那砸来的瘦长身躯,想了想,安静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砰!
尘土四散,游衍“唉哟”一声,脸着地砸在了戚燕安方才站立的那一块地面上。
“啾!”
一只小蓝雀从天而降,细长的红色小爪踩上游衍瘦窄的长背,简直宛若帝鸟降临,正巡视它所征服的领地,踝上拴一枚精致小银牌,更是随它一步一响一昂首,仿佛在耀武扬威地示下:“人类,啾啾!手下败将!”
游衍抬起满头大汗的一张脸,虚弱地向旁探出手来,捉住戚燕安小腿,气若游丝道:“戚师弟,快,快……”
话音未落,一只鸟笼兜头罩下,鸟儿大惊,扇着翅膀乱扑乱冲,欲撞开笼子。然而它撞到哪里,那里的笼杆上便立刻有一圈符文荡开,将小鸟狠狠弹回,又再渐渐隐下。
这竟是一只隐刻着符文的灵笼。
蓝雀又惊又怒,张开尖喙,“啾啾”大叫起来。
“小畜生,今儿个可算叫你白爷爷我逮着了!”屋后头又骂骂咧咧转出自己推着轮椅的白蛮之,“跑跑跑,你不是特别会跑吗,我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戚燕安才刚回山,不知白师兄为何突然坐了轮椅,更不知此间发生了何事,只看着那正经受鸟儿愤怒冲撞的笼子,眉峰微蹙,道:“白师兄,巫山……”
“我知道巫山有规矩,不得用灵器术法擒捕山中鸟兽。”
白蛮之打断他,将灵笼收提在手,咬牙切齿道:“但这小畜生可不是什么无辜善类,我这腿,就是它给撞断的!”
一人一鸟隔着笼子愤怒对视,谁也不肯相让。
这小东西死到临头还在豪横,白蛮之大为光火,阴沉着脸移开视线,看向戚燕安:“人撞了人还得问罪定责,去戒律堂领罚,鸟撞了人难道就没个说法了!它前日蓄意撞我,我今日自然就有权利捉它问罪。戚师弟,你来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戚燕安听完,没接话,恰游衍趴在地上缓够了气,枯眉苦脸掸着衣摆爬身起来:“白师兄,这事你固然在理,但那毕竟只是只鸟儿,天生蛮性,说也说不通,炖了还不够你胃里一顿补的。如今就是捉在这里,咱们又能拿它怎样?”
白蛮之阴冷的目光落在蓝雀爪间精致的小银牌上,冷笑一声,道:“鸟儿不通人性,总不能它的主人也不通,你们说是不是。”
说着并指打出一道灵力,隔空翻开那一枚银牌,上面六个小字,端泠典秀,温清尔雅,明明白白镌着主人的来处姓名:起云峰,唐苏玉。
肇事鸟自从进了笼,就扯着嗓子没一刻消停,这会儿似是终于觉察大难临头,忽地又尖又急地“啾啾”了两声,便一下气弱下去,小脑袋一蔫,羽毛却炸开,把自己蓬成一个滚圆的毛球,歪蹲在了笼子里。
它有气无力偏耷着鸟头,只把一双黑豆般的鸟眼可怜又无助地盯在戚燕安身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肉红色的短喙一张一合,小小声哼唧个不停。
戚燕安神色微顿,一瞬,眸心似有墨色淌过。
片刻后,他从鸟身上移开目光,垂眸,干净修长的指节轻动,将原本提在手中的小竹筒系入了腰间。
而后很安静地抬起眼来,向白蛮之清声道:“白师兄身有不便,就由我替师兄去起云峰走一趟吧。”
***
江愁鱼一路跟着伍福上山,快行至山顶时,忽听上方有个女声喊道:“叛徒老七!”
嗓音灵俏,却显是火气不小。
一道流影随之落下,谢莹枝现身后朝伍福重重哼了声,也没看江愁鱼一眼,甩着辫子,迈开大步,气势凛凛抢在他们前头,先往起云阁走了。
伍福尴尬笑了一声,怕江愁鱼难堪,正要同她解释几句,却见她并没半点窘促,只一双黑眸似乎有些困惑地朝他望来:“五师兄……老七?”
五师兄五师兄,那不该是排行第五吗?
“哦,这个啊……”
自己昨日故意没通姓名,等的就是看小师妹懵脸的这一刻。少年得了逞,一摸鼻子,掩不住地嘿然一笑:“其实我在师尊门下排行第七,不过七这个音,不是容易和聚鹤峰那位太过出名的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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