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深深,晨曦艰难洒落。
昨日竹舍坍塌,不宜再安置病人,白蛮之自然便歇宿在了游衍榻上。一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游衍苦熬一夜,卯时不到,便收了地铺,两眼发直地起了。
游衍打着哈欠推开窗,竟看到院子正中央笔直站了个人影。
那人背身站在晨雾里头,身形清拔修长,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叫人莫名觉出一股冰寒的冷郁。
戚师弟?
只这么一眼,游衍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把他满脑子的瞌睡都给打醒了。
揉揉眼睛,凝神仔细再看,还真是戚师弟!
静夜的寒露裹了他满身,冷得似能拧出霜来。
他这是,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不对啊,自己睁着眼睛躺了一整晚,没听到过外头一点动静。那戚师弟这是……一动不动地在这院子里站了一夜?!
戚师弟平日里是有些静僻,常自独来独往,用白师兄的话说,那是一种天才式的孤高,早前风头出多了,真当自己脚下踩着神坛呢,早晚飞升九重天去,哪里还稀得再与他们这等庸才为伍。
其实天梯断绝,神族归隐,九重天早没人上得去了,这话自然当不得真。
但孤高也好,静僻也罢,戚师弟行事却绝不古怪,更不会大清早一言不发,直挺挺立在院中。
且瞧那一身寒气浸骨,如鹤淡立,寒淡到极处,竟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来,活像个失了魂的艳鬼!
纵是十年前,他于不周山秘境中遭妖女掳掠,受尽万般惨绝人寰的折辱,出来后也不曾如此。
眼下这情形,看来不是中邪,就是踩了幻阵!
游衍心下惊异,正要出声,却见戚燕安忽一拂手,似是狠狠扔弃了一块什么东西出去。
那东西被抛飞老远,最后咚一声,坠在了院外的草地里。
戚燕安丢完后,慢慢垂下手,又一动不动在那里站着。
这是在做什么?
游衍正自挠头,忽然不远处一声清越鹤唳传来,下一刻,一只野鹤飞进弟子院,轻盈收起翅膀,落在了戚燕安身前。
野鹤迈着两条优雅的长腿,上前一步,亲昵地拿脑袋拱了拱戚燕安垂着的手背,示意他把掌心摊开。
然后鸟喙一张,一枚苍润的古玉从它口中吐出,轻轻落回了戚燕安的手心。
正是方才被他丢出去的那一块玉。
野鹤似乎自觉立了功,抖一抖翅,高高昂起头颈,等待着人类的抚摸与嘉奖。
戚燕安垂眼看向掌心那块玉。
片刻后,他五根净长指骨一握,就在游衍以为他要把那玉收回腰间时,他却冷冷一扬手,又给更高更远地掷了出去。
这又是在做什么?
野鹤似也呆了一呆,奇怪地看他一眼,低低唤了几声,见他不动,用力一振翅膀,生了气似的,十分高傲地飞走了。
游衍倒有些咂摸出来:戚师弟这一抛一接的,是在训鹤?
然而鹤可不是狗,尤其这聚鹤峰上的野鹤,一个个派头比人还大,不来啄你屁股都是好的了,哪里能是听人训的。
果然,那鹤飞走后就再没回来,只留那玉静静躺在院外的泥地里。人家训狗也只扔个球,这都扔上玉了,也只勾得那鹤衔了这一回,看着怪暴殄天物的。
戚燕安又静身站了片刻。
那鹤眼看着一去不返,游衍只当他站一会便要自己去拾回那玉,却不想他直接回身,四目猝然相对。
游衍大为尴尬,对方却一双静眸疏淡如常,也如往常一样向他微微颔首,便携着满身清寒的霜气,径自迈步回屋去了。
游衍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中,发了一会呆。
忽然吱呀一声,戚燕安竹舍那扇门又被推开,一道流影闪过,无声无息落往院外草地。
只见他轻轻俯身拾起一物,擦拭过后,藏入怀中,然后面色无波地迈步走回。
不意外又撞着游衍呆滞的目光,他也依旧疏淡却十分有礼地微一颔首,便再一次回屋,砰一声掩上了门。
***
“老庄你不知道?”
江愁鱼手抓笔杆,茫然摇了摇头。
她这书案是谢莹枝精挑细选、亲自准备的,笔是上等小狼毫,墨是庐山松烟墨,纸是剡溪雪藤纸,砚是虢州澄泥砚,书卷则备的是近来风靡凡世的《庄子内篇》。
完全世家贵女入学堂的规格。
伍福都没用上过这么好的。
结果那狼毫被江愁鱼抓捏在手,按在名贵砚台里一通乱滚,如今吸饱了上品松烟墨,又没舔边,悬在纸上,没多久,便啪嗒一声,往那柔滑雪腻的纸面上滴落,晕开黑沉沉一大团墨渍。
谢莹枝额角青筋乱蹦,但碍于大师姐在上首坐着,还是压了声气,抽走摊开的《庄子》,指指底下那本:“庄子不认得,孔孟总晓得吧?”
江愁鱼搁下笔,把那书倒提着拿起,翻了两页,还是摇头。
她转来清澈懵懂的一双黑眼:“孔孟是什么?”
谢莹枝:“……”
她甚至问的是“什么”,而不是“谁”。
“孔子,孟子,大儒家,大圣人!书没读过就算了,难道你连这些名字也没听过?!”
谢莹枝匪夷所思,不由提高了声,瞪圆了眼。
不怪她如此惊诧,巫山剑道源于书道,门内弟子个个识文断字、擅写能书,似江愁鱼这等货真价实到连孔孟之名都不曾闻说的文盲,实乃她平生仅见。
啊哟,完蛋完蛋,谢莹枝一下颓然坐在案前。
千算万算没算到小师妹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来上早课,这不搞笑吗?一会儿不被大师姐斥走就不错了,还幻想什么师尊回心转意,闹了半天,瞎折腾一场。
褚仪单手握了一卷书册静读,早将这边动静尽收耳中,闻听江愁鱼不识字,不由凤目微抬,向底下公然说着小话的二人看去一眼。
她倒没出声斥责,也没说赶江愁鱼走,反倒是向谢莹枝淡淡抬了抬眼皮,道:“鲤选就在下个月,你不去练你的弓箭,反坐在这儿,想必是水平练得很好,已成竹在胸了。”
说着搁下书卷,随手往远处一指:“去,射一箭我瞧瞧。”
不是该鞭策文盲吗,这鞭子怎么突然拐弯打自己身上来了!谢莹枝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一扁嘴,趁机大声告状道:“大师姐,不是我不练,是没人肯来当箭靶子陪我练。”
她一指伍福:“就说小伍,之前分明应下陪我一个月的,结果昨日上午才当了一次靶,今早就反悔,说什么也不肯了!”
“姑奶奶你快饶我一命,这话是能这样说的吗!”伍福被她指得一个激灵,连忙双臂交叉,搓着肩头后仰道,“你那箭射过来,十次有九次不中靶,倒全扎我身上了,今早起来一看浑身青紫,现在还疼呢……”
眼见谢莹枝小刀嗖嗖的目光袭来,少年身形渐说渐矮,末了,佝着背,高高拱起手,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夹,陪笑来了句:“哎哟,我的意思是,您看您把我这唯一的靶子射伤了,往后谁给您操练呢?靶子也得养护养护,总得容我养一两日,再来给您射个痛快不是。”
谢莹枝看他这模样直想发笑,却还是绷着脸,踮着下巴哼一声,勉勉强强不和他计较了的意思。
江愁鱼却在一旁听得稀奇,忍不住转头小声问:“谢师姐,你练习弓箭,是要活人做靶的吗?”
说用活人当靶,好像也不对,听伍福那话,扎人身上的反倒是脱靶,那人在这里面究竟起个什么作用?
三人在下面又是斗嘴又是打岔,谢莹枝偷偷覷了眼上首的褚仪,见她竟不斥不阻,只是不动声色看他们闹腾,蓦地心中一动,恍然领悟到了什么。
眼珠漆灵灵一转,便顺着江愁鱼这一问说道:“拿活人当靶子那还了得,又不是那些炼药炼毒、不把人当人的邪教!我们练习弓箭,用的是这个。”
说着伸手探入袖中,从里头掏出张奇形怪状的符纸,“啪”一声,拍在了江愁鱼面前的案上。
符纸是常见的黄符纸,却裁成了罕见的鱼形。
伍福何等机灵,目光在几人间转过一圈,见大师姐迟迟没动怒,又与谢莹枝对上个眼色,心下便有数了。当即配合地在旁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为鲤选特制的‘鱼靶’,出了咱们起云峰,别处可见不到的。”
他重又小小骄傲地挺直了身板,给江愁鱼讲解:“只因鲤选是要射一只黑鲤妖,才特地把它做成鱼形,模样与那黑鲤妖一丝也不差,用来练习射鱼再适合不过。你看那鱼的眼睛,便是靶心了。”
那一颗鱼眼黑得发亮,像是浓墨点就,乌沉沉盯在江愁鱼脸上。
谢莹枝瞥一眼暗暗自得的伍福,毫不留情拆台:“这鱼靶的形状是有了,灵气却差些,非要贴着一个生人,借其生气才运转得起来,否则游两圈就要散架,鸡肋得很。”
懂了,射箭人距靶总是甚远,所以另外需要一个活人,用自己的生气来贴身催活这个靶。说白了,这纸鱼只是个靶面,另需一个活人,来当这个靶杆。
难怪伍福说谢莹枝十箭九不中,全给扎歪到他身上去了。
这些人类虽力量渺小,却总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江愁鱼觉得有趣,不禁拿起那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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