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自湢室走出,只见暴雨渐歇,天地一色,晦冥阴沉。
妆台前多点几盏明角灯,池月低头为她梳妆挽发。
容姒坐在镜前出神。
镜中人颜如渥丹,眉眼秾丽。
她的目光凝在左眼下的一颗朱砂小痣上久久停留。
前世……分明是没有这颗痣的。
“这是夫人昨日托人送来的衣裳,奴婢为您更衣吧。”池月柔声道。
容姒没应声。
她看了眼万氏为她备下的罗裙,眸底晦涩。
她从未见过生母,由奶妈喂了没两年,父亲便续弦再娶,万氏过门后,她便在万氏膝下养大,将她视为生母。
赴宴为长辈贺寿,最忌身着纯白纯黑以及正红色衣裳。
官家女出身的万氏怎会不知?
她被万氏养得不通礼数,愚笨不自知,脾气还不小。
翌日瞧见母亲为妹妹备下的只是一件素雅的浅黄罗裙,她沾沾自喜极了,以为母亲对她偏心了一回。
她欢喜赴宴,一整日嘴角都高高翘着。
外祖父虽不在意,可席间诸多贵女轻扫过她的正红罗裙便不住掩嘴轻笑,容姒哪里不明白是在笑自己?
她不解其意,更拉不下薄面去问别人,委屈极了,回家缩在万氏的怀中哭诉。
万氏只说那些贵女被压了风头,自是不愿的,而镇国公身为她的外祖父竟无觉察,不如断了干系。
容姒听了。
母亲怎会害她呢?
容姒的指尖缓缓移至衣裳胸襟,微微一滞。这衣裳上,还带着点点湿意,倒似她前世落下未干的泪。
池月定睛一看,惊慌失措,磕头请罪:“都怪奴婢,这雨来得急……”
“无妨,”容姒拖住她的手,反手将衣裳轻轻一推送至她怀中,展颜一笑,“送你了。”
池月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竟是连谢恩都忘了:“那小姐今日穿什么?”
“得体便足以。”她淡声道。
.
镇国公府。
幼时初见镇国公府时,容姒还不及门口两尊石狮高,扬起头直指门楣上那副金灿灿的牌匾,咿咿呀呀问那四个字怎么念。
外祖父抱着她,笑着一字一字教她:“柱、国、威、勋!”
后来她才知晓那是先帝御笔金匾。
那苍劲清隽的四个大字,道不尽年氏一脉为大祁立下的赫赫功勋。
星霜荏苒,俯仰之间已过十载。
熟悉的朱漆大门上青铜螭兽衔环相对,昔日门楣上的金匾却已不见。
云收雨霁,雨过天青。
眼下不过刚到辰时,府邸正门都还未开。
门口洒扫的小厮一瞧容姒自年家马车下来,当即将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敢怠慢,大开正门,忙躬身上前引路。
进了垂花门,两侧皆是抄手游廊,内院前是花厅,百年虬松探出枝干,不同的是,那矮枝上,多了几只孔雀,奢华秀丽的尾翼垂落空中,引得容姒驻足。
一声爽朗大笑忽然传来,剑眉星眸的青袍男子阔步走来,双眸明亮,朗声唤道:“窈窈来了!”
“小舅。”
容姒绽开笑容,颜如舜华。看得小厮愣了一瞬,赶忙低下了头。
“老爷子八成还未起呢,平日就爱赖床,今日要叫小辈看笑话喽!”
年灼眉眼生笑,两人叙旧一番,他突然眯起双眸,故弄玄虚道:“你闭上眼,小舅给你施个术法。”
幼时他便这样逗她。
偏她真信,到处说自己小舅是个法术高深的大能,惹了不少笑话。
容姒忍住笑,听话乖乖阖目。
只觉他在自己的帷帽上别了什么物件。
再睁眼,她抬手一摸,只是一朵花,还带着些未干的雨水。
“这算哪门子术法?”她笑问。
“你摘一瓣,一瞧便知。”
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容姒照做,笑容却在看清指尖花瓣的一瞬便僵住了。
——是荷花。
是盛夏七月才会有的荷花。
饶是江南水乡的荷也定不会在阳春三月盛开。
容姒心中沉了几分,她面上不显,先夸过这荷花极美,问他这花从哪里来。
“后院鉴心湖——”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什么物件轰然倒地的巨响倏然传来!
怒骂声紧跟其后,把两人都惊了一惊。
“混账!还专挑我六十大寿来膈应我!十五年的婚约说退就退,当我们年家女儿是什么?!”
容姒一听便蹙起了眉。
年家哪里还有女儿……难不成,说的是她?
镇国公此生仅一妻,已逝多年。
他膝下曾有四子,一女三男,长女与长子皆已逝去。如今只剩下两兄弟,年琛远在边疆,对于小儿子,年济苍说什么也不再许他从武。
两人急急步入内院,屋内小茶几赫然被掀翻在地。
书房内唯老爷子一人,他拿着拐,狠抽地上一张信纸,一下又一下,恨不得将那薄纸生生凿进地里!
“掌领摄政之权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甚!敢这么对我年家女儿,我打死你!我呸!”
“哎呀父亲,父亲!”
年灼冲上前一把抢过他的拐杖,使劲朝老爷子使眼色:“您瞧谁来了。”
年济苍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儿,怒目圆瞪:“谁来了也不好使,备马!我要去打断他的——”
一转眼,瞧见了外孙女。
老头当即哑了声,也不吹胡子瞪眼了,慈祥的笑堆了满面,却是半晌也没拿捏准她方才听见了多少,不知从何开口。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还是容姒开门见山:“外祖父,什么退婚呀?”
年济苍当即耷拉了脸,知道这是什么都听见了,只得说开。
原来她的母亲年香雪曾与封家嫡次女情同亲姐妹,两家孩子自幼便定了婚约。
只因裴清衍自十六起便远在边疆,而她年底及笄时,先帝驾崩朝局不稳,他如今又总揽朝政,位极摄政,才一拖再拖。
前世,容姒竟从不知晓。
“外祖父怎么不早些告诉窈窈?”
年济苍叹气,扶着桌子缓缓坐下,低下了头:“陈年旧事讲不清楚,裴清衍那小子自幼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外祖父怕你年岁小被迷了心智,总觉着要替你多瞧瞧那小子到底如何……”
“谁承想,他还不乐意了!”年济苍拍案而起,怒从心来,“从来只有好儿郎争着被窈窈挑,他倒反天罡!”
裴清衍么?
这个人,单一句“生得一副好模样”来描绘他,那可太过单薄,容姒想。
权倾朝野、家财万贯、狼子野心、喜怒无常云云,尤其他弱冠之年竟还无妻无妾!
此人恐有隐疾,亦有断袖之疑,但——
他英年早逝啊。
迄时只剩冰冷的万贯家财,她可如何是好?
年济苍见她默不作声的出神,心疼坏了:“窈窈!莫为他这等有眼无珠的败类伤怀,这婚退了就退了,我们原也是不想嫁……”
“嫁!我嫁。”
容姒抬眸,少女脸色飘起绯红,嗫嚅道:“窈窈倾慕雍王殿下已久,求外祖父成全。”
.
临近午时,镇国公府宾客诸多,前庭车马喧阗,笑语犹在梁间。
独这不示外客的鉴心湖,一湖静水,偷得清闲。
但见一汪阔水,渺渺然接向远天。
阳春三月,却见水面擎出万柄碧荷,风过处,翠浪翻涌,红萼摇香。
万顷碧荷铺陈至天际,湖心赫然一座孤亭,飞檐如鹤。
亭中仅二人,对坐品茗。
正是当朝雍王与诚王世子贺辞宴。
这三月荷花实乃稀世之景,瞧多了却也不过尔尔,后者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正想小憩片刻,他余光一撇,骤然醒神。
只瞧不远处的水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女子。
一袭月白缭绫罗裙,外罩一件藕粉广袖纱衣,烟绿披帛随风而扬,飘飘似仙。
她跪坐湖边,正在俯身捞莲,举手投足间皆是清雅贵气,柳腰玉颈,犹若荷花仙女。
只可惜一顶月白素罗帷帽遮住了女子面容,瞧不真切。
贺辞宴看入迷了,拉长脖颈想看清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