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清宫已有月余,每逢阴雨连绵日,楼明月还是会梦到上辈子的事情。
沧澜二十五年,宗门里向来温顺谦卑的师弟,突然被钉上了“灭世邪神”的罪名。
天翎三宫共同下发通缉令,数峰弟子倾巢而出,奋力追杀。
楼明月起初是不信的。
所以当师兄贺玄音敲响她的房门,问她有没有见过顾钧寒时,她矢口否认,包庇了在她闺房内藏身的小师弟。
外头雨丝淅淅沥沥,贺玄音肩头早已洇开一片湿痕,头上斗笠的檐角,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滴水。
他叹道:“师父尚在闭关,太清宫却出了这样的败类,你我身为内山弟子,得早日将他缉拿归案给其他两宫一个交代才是。”
他声音一顿,略有些尴尬:“他素日跟在你身后,对你…多有仰慕爱恋之情,在你面前可曾有什么异常之处?”
楼明月闻言垂眸,短暂沉思着。
顾钧寒在她身旁伺候了八年,异常之处倒是也有……
可对方现在就在她房内坐着,她又不傻,有也不能当着面儿说啊。
于是她摇了摇头,再次否认。
贺玄音叹了口气,有些失落。他正了正斗笠,走前最后提醒道:
“他的身份已经确认,你若见了他切莫心软,一定要将他缉拿回宫!”
天翎宗,是整个玉京的第一大宗。其下分设三宫,太清宫、少微宫、玄英宫,三宫内各以宫主和掌灯弟子为首。
楼明月是太清宫的掌灯弟子,师父楼溪滕尚在闭关。如果顾钧寒真的是邪神,她作为掌灯弟子势必得将其缉拿。
“师兄,我知道了。”
她扯出一抹温和的笑,点头应下。
贺玄音的身影渐远,几乎与山中雨幕融为一体。楼明月这才将门关上,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屏风后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修长的指骨一把扯下腰带,三两下褪去了带血的上衣,露出劲瘦有力的腰腹。
他刚要处理伤口时,天诛鬼手的毒素发作,疼得他失力跌坐在地。
顾钧寒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戒堂长老的一掌。这一掌恰奔心脉,毒素很快便会蹿便全身。
房间里的熏香味道很呛,勉强盖住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但贺玄音了解她的品味,突然焚这样重的劣质香,难保不会被他怀疑。
所以,楼明月得在他杀个回马枪前,得到她想要的真相。
少年后背抵着塌沿,上身赤裸,胸腹如浪潮般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室内撞得愈发低沉。
这毒如附骨之疽,磨得他双眸涣散失神,喉间滚出的尽是野兽般的嘶哑低吼。
“阿寒,到塌上去,我给你上药。”
少女声音清冽,有着春风化雨般的柔情,一句话唤回他不少理智。
不过,楼明月虽然说得温情,眼中却不带分毫情感,眼尾扬起的弧度也假到了极致。
她和顾钧寒师姐弟八年,对方照顾她照顾得很细致。
照理说她不该讨厌他,可她对他就是生不出一丝欢喜,甚至愈发厌恶。
只要一靠近他,血脉里就有什么压制不住的东西,叫嚣着让自己杀了他。
她眼底深藏的冷意被顾钧寒精准地捕捉到,他咧嘴,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师姐,这么讨厌我就别忍了。”
“刚好,我也不想忍了。”
他利落地站起身,松松垮垮地穿上了一层里衣,调了调跑到颈后的项链。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慵懒又随意,先前的痛苦不堪和狼狈全然不见。
胸膛伤口上的毒素仍在扩散,如蛛网般密行经脉,于他而言却并无影响。
顾钧寒盯着她,眼神沉得发直。
浓艳的眉峰蹙起,心里翻腾的怒气裹在唇畔那抹似笑非笑里,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激流,看得人心里发紧。
楼明月没忍住眉头一跳,有些惊讶:“你是装的?”
顾钧寒嗤笑一声。
“贺玄音都说我是灭世邪神了,我怎么可能挨了一掌就重伤不治呢?”
楼明月右手垂落身侧,润白指尖乍现青光,一柄玉棍应势而出,稳稳握于掌中。
顾钧寒看着她戒备的动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少年原本昳丽秾艳的面容,如今分毫笑意都无法维持。
漆黑的瞳,高挺的鼻,锋利的颌骨,失了笑意后堆叠在一起,显得格外阴郁。
“楼明月,你的心真冷。”
“你巴不得我是邪神,这样就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表现对我的憎恶。”
“就算有人问你,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可怜虫怎么会是邪神,你也只会淡淡评价一句,是他咎由自取……”
楼明月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他话里话外都是在埋怨自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楼明月抬臂,青色玉棍横在两人之间。
“大名鼎鼎的邪神,却假冒身份混入太清宫,我身为太清宫的掌灯弟子,缉拿你是天经地义———”
楼明月脉中灵气悉数汇聚,手中握棍,顷刻间朝他飞杀而去。
强悍的灵杀袭来,如狂风卷浪,似万刃齐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和碾碎一切的威严。
这一击没有留情。
如顾钧寒所言,楼明月在确认他邪神的身份后的确轻松了不少。
血脉里对他疯狂的杀意终于寻到了泄口,不自觉就下了重手。
然而这样强悍的一招,却在近他身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愕然顿住,浑身动作僵硬。
“你竟有这般本事……”
顾钧寒看着离自己极近的人,勾了勾唇,身子又往前凑了一步。几缕发丝顺着凉风拂起,缠在她脸侧激起几分痒意。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立即退避。
对方不慌不忙,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颈间的项链往外一扯,露出藏在里衣的吊坠。
“认认这是什么?”
楼明月的视线向下转,项链上的坠子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一枚散发着莹蓝光芒的妖珠。
这是,她的妖珠……
楼明月眸色一凝,大脑一片空白。
当她想要回忆时,却发现自己竟完全不记得妖珠是何时不见了的。
他拿了自己的妖珠,难怪自己伤不了他。
楼明月是半妖,半妖之身一直都是她的秘密。
世人皆知她的母亲楼芷若,是已经大乘飞升的仙子,却没料到她的父亲、这位仙子的丈夫竟会是一个低贱妖族。
在楼明月的记忆里,除了师父楼溪滕外,她从没向任何人袒露过这个秘密。
顾钧寒……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偷走了自己的妖珠?
为什么她全都不记得了呢?
她在心里诘问自己,楼明月,这样重要的事情,你也能忘的一干二净吗?
顾钧寒对她的反应意料之中,沉声幽幽道:“你连自己的妖珠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我呢?”
楼明月伸手去抢,却被他巧妙地躲开。
她瞪着他气愤道:“你跟在我身边八年,竟做下这般苟且之事!”
她指责他偷了自己的妖珠。
顾钧寒闻言笑了,恶狠狠地磨了磨齿间,凑在她耳畔,低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
“师姐,这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胡说八道!”
楼明月赤手空拳地同他打了起来,他站着不躲,右脸很快挨了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他半边脸颊泛起红肿,被打之后没有不悦,反而愈发兴奋了起来,湿漉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么鲜活的师姐了……
“师姐,忍一忍。”他蓦然开口。
楼明月还在疑惑他话中之意,下一秒顾钧寒叩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拽到榻上,径直压在身下。
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让她漂亮的眸子怔了两秒,她看着眼前逐渐逼近的人,陡然震怒。
“混账!你想做什么?!”
两人相识八年,顾钧寒一向是温其如玉的君子做派。
即使偶尔会在细枝末节上暴露出自己恶劣的本性,但也从未像今天这样逾矩过。
楼明月瞪着他,打定他不敢对自己动手。
然而,她还是太高看邪神了。
八年岁月长,他从未展露过真面目,她也从未看清过对方的本性。
顾钧寒松开了锢着她腕部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颌,逼着她张开了红唇。
他身上有自己的妖珠,因此她不能用灵气去驱赶他,单凭着力气攀上他结实的臂膀,想要将他圈住自己的胳膊给掰开。
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对自己的师姐做出此等冒犯的举动,另一只手却死命摁压在自己胸膛的伤口上。
他闷哼一声,忍着钻心的痛意。
直到四根指腹裹满黏腻的甜腥,混着滚烫的血温,他俯身将手指径直探入她唇间,逼着那口心头血,被她一寸寸咽进喉里。
“混…呜…混账!!”
她的声音都被搅碎,眼中泛起一层血红薄雾,呜咽声中含着极大的屈辱,贝齿报复性地咬住他的手指。
楼明月直奔着把这狂徒骨头咬断的架势,疼得他倒吸了几口凉气。
他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尖锐痛感,咧嘴笑得分外猖獗:“乖,指尖血没用。”
心头血在她体内起了反应,一股热潮袭来,像要将她的四经八脉炙烤焚烧般猛烈。
楼明月想要催吐时已经无济于事,她的识海内景中,倏尔燃起一场熊熊烈火。
火光缭绕,烧得整个识海天翻地覆不得安宁,于内景的中心处,陡然生出一棵扎根极深的参天大树来。
楼明月感受着突然出现的那棵树,动作霎时一僵。
那是传说中的“三寸伏心树”。
三寸伏心树,是无情道修者的道心圣树。
随着三寸伏心种的一点点长大,树生枝丫,花开叶茂,人的情感记忆也会随之被封印。
得此树者,修炼之路将事半功倍。
楼明月下意识地看向顾钧寒,脱口而出问道:“这是你种的?”
他冷哼一声,嗤笑道:“我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给你种这种该死的东西!”
他攥住她的手腕,猛地把人拉到身前。
楼明月被迫“扑”在他身上,靠近他的那一刻瞬间眉头紧拧,识海中的三寸伏心树也稍稍异动。
她对他的厌恶瞬间充斥心间,甚至泛起杀心。
这棵树连通着她的意识,不断挑唆着她动手。
她看着眼前咫尺距离的少年,那截脖颈修长如竹,肤白胜雪,近得能看清表皮下隐隐流动的浅青脉络。
血热余温仿佛透过皮肤,紧着空气缠绵上她的指尖,她鬼迷心窍地攀了上去,掌心蕴藏的灵杀蠢蠢欲动。
顾钧寒见她凑近唇角微勾,一手掌住她的腰腹,将她锢在怀里,于耳畔娓娓道。
“这个世上最想让你记起来的人是我,最不想让你记起来的自然是——”
顾钧寒话音未落,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山间飘摇的风雨灌入屋内,彻骨的冷意让她陡然回神。
她回头,发现房里来了许多人。
不止师兄贺玄音,玄英宫的温珒怀,少微宫的陆泊禹,稽查司的裴九思和鹿瑾……
一个个的熟人冤家,竟然都来了。
顾钧寒身份暴露逃得不知所踪,昔日和他关系最为密切的楼明月就成了众矢之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不可罢休,几人就算挨板子领罚,也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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