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市的孟家旧画坊院中无任何书画痕迹,檐下树上,池塘路边,满满当当挤着数不清的铜镜。
而午时阳光最盛,打磨光洁的铜镜将骄阳分散各处,围出堪比熔炉一般的炙热之境。
为破阵,孤立无援的俞蕴和文故知已在院内连续转过三圈,可惜无论是特殊制景,水源还是光线汇集处都没能发现阵眼。
高悬在树梢铜镜上的前朝侍女还在咯吱咯吱的笑着。
身随风动,漆黑的眼睛阴森凝视他们的身影,笑容娇俏却目眦欲裂,全然割裂的五官表情另见者悚然。
幸好到访此处的并非一般人。
俞蕴盘腿坐在下方,迎着小侍女目光向上望,视线最后落在她鬓边的发饰上。
“铜镜器灵通常都会留影,但映照出的不一定就是使用者本人,思念惦记她的人也可能催生铜镜的共感,从记忆中描摹某人的模样”
她想了想,认为不能草率确定这镜子的主人就是当年侍女本人。
但难得有了线索,她开始重新把为散热而解开的护臂系上手腕,提醒身旁的文故知再想些细节来。
先帝一女两子,宫内侍女内官数不胜数,各自岗位职责不同,即便服饰装扮类似也应该有所区分。
颜色,发型,花纹样式等等,想起任何都可以。
院内众多铜镜内唯有此年轻女儿娇俏,她独一份的灵动与其他肖像截然不同,那副黑洞洞的眼睛内有情绪。
她比任何人都更努力转动着眼珠去追两人的方向,这让俞蕴莫名觉得她有话要说。
即便已经静止在时间长河中。
也许确定此人身份便可按图索骥,摸到背后设局之人的尾巴。
也许只是她被铜镜捉住时年龄实在太小,对世间万物抱有的期待太旺盛,催生出难以消解的怨气,在树枝上恨着能自由行动的外来客人。
无论是哪种,俞蕴都有些好奇。
“想不起别的了,我太小,只我兄获封督军那年春猎时在围场见过宫里人,好奇多看过两眼,没接触过细节”
文故知说着,调整了坐姿偏向俞蕴那边去帮她托着护臂。
见她手指发僵实在难以对付鞣细的韧绳,他以眼神寻求她的同意,把她手腕放到自己膝头替她上手穿绳。
“那时先帝年迈,寻求长生昌盛之法,要行走宫内的人都绑上五彩绳和铃铛,一步一响,他听着心安”
文故知垂下眼。
他对猎场的最初印象便来源于这些摇晃不停的银铃。
草长莺飞处没有市井常说的帐下花团锦簇,帐外马蹄阵阵,也没有府里侍卫们说起的锤丸、马球,堆成小山高的猎物和耀如烈日的少年英姿。
文故知记不得太多了。
只记得四处是形状奇异的五彩绳结,编织成的花环、战马、小人,挂在帐下,立在场间。
齐膝深的草里有小动物的身影,他和侍郎之子年纪相仿,追着那一点影子去扑兔子。
两个小孩滚做一团笑嘻嘻擦去满脸草屑土灰,才发现怀里的是一团缠绕不清的五彩绳,像兔子耳朵的是两个扎在里面的铁棍。
像尾巴的是银铃。
这边一响,乌泱泱一群人从四面八方的草里钻出来冲向他们的方向,那侍郎之子吓得哭都不会哭,干呕着尿了裤子。
文故知顾不上管他。
他高高抱着那球举起来,在响到炸耳朵的铃铛声中拖着摔破的膝盖跪好。
“臣子为帝托举福球”,他以最大声念到,喊道。
“臣子为帝托举福球!”
兄长讲过,这一团怪异纠缠的线球是用金银丝缠着各处上贡的锦缎做的,“返璞归真”,是要从已经手工织造成缎的布料上再算了位置重新拆下来的“旧线”才管用。
直接用新线是不成的。
所以这一团东西是过了前后近百人的手才能这样破败的落到草地上来,这是年迈帝王的福球,是国运之所在,是不能沾上草灰泥泞的。
侍郎之子知道这个,被吓破了胆子。
而文故知同样知道他托起来的不是福球,而是一百二十几人的脑袋。
他清清楚楚看到赶来的一群“彩绳铃铛”中,人人脸上是劫后余生。
接球的大宫女牵着他送回安国公府营帐。
兄长和父亲谢她,她很规矩,笑容和声音都模子一样浅浅的,她低下头拒绝了母亲给的一张帕子,只说小公子是有福之人,帝王会赏识他的。
文故知站在兄长身后,分明看到母亲一颤的手,和那包到快要溢出帕子的金粒子。
大宫女头上是五彩绳,银铃铛,她发间挂着不属于年龄,尤其别扭的小红穗儿,眼下额头画着祥瑞的金叶妆。
返程路上文故知以为自己是会挨打的。
但跪在祠堂两日,除了来往送饭的兄长强撑着微笑,疲惫不堪的脸色。
父亲和家法都没有来过。
“我满脑子想着要挨打了,哪有功夫管宫女姐姐头上是什么花啊”,他对着俞蕴低声笑,气息喷在手腕上令她有些发痒。
他帮她拉紧,在护臂顶端卡着手腕打了个小小的结。
“我兄长在就好了,他日日往返宫内,一定认得这些”
挑了挑眉梢,同别人说这些总让他不太自在,文故知有些懊恼为何在她面前就总是这般管不住嘴。
俞蕴看一眼,比刑部大牢审讯还管用。
卫遣司司卿真厉害啊。
他莫名的大声叹气,故作轻松的往后支着手臂仰脖子休息,掌下的砂石触感平滑的离奇,上方树顶那小小年纪的侍女还要幽幽怨怨的摇摆。
身边安静许久,突然听见点细碎的动静,随后见原本盘坐在一旁调息的俞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
高束在冠内的长发垂落她肩下,弯腰在上方的俞蕴没有影子,无处不在的光线将她五官表情点亮,清晰的落在文故知眼中。
“......你还见过他吗”,文故知一时发楞,没听清她的询问。
俞蕴只得皱着眉又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背轻拍他脸颊催这人回神,又重复再问他一遍。
“我说那侍郎,春猎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这次文故知听清了。
脸上被她拍过的地方还泛着丝丝冷气,文故知下意识想摸又怕她多心,终是咬牙忍下这股寒冷,循着她的话头思索。
“之后次年秋我家启程西南,我再回京也已时过境迁,新帝即位旧臣告老还乡的大有人在,侍郎家,印象里......应是不曾见了”
小孩的友谊能有多长久?文故知只知道认识侍郎之子是因家中交好,春闱事后关了两天祠堂出来两家来往淡了。
文故知也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只记得当时那憨厚的小胖子坐在地上打颤,一个劲的推文故知快走,他爹是侍郎,他不会说出去的。
这样想想,虽然不曾担得起事,但那玩伴为人还不错。
就是不知今日处境如何。
“不曾见就对了”,俞蕴叹了口气,颇为惋惜的摇摇头。
“他死了,春猎那年就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