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场归来，顾笙心头的郁结确乎散去了些许。
用罢晚饭，天色已全然暗下，阿月踏着清冷的月色前来求见。
他身着淡青色的深衣，领口与袖缘露出雪白的衬边，低眉敛目，姿态温驯，已隐隐有了几分世家随从的从容模样。
只是大约白日与季辞云的见面不甚愉快，此时面色略显得有些惨淡。
阿月悄然跪在顾笙面前，声音轻细：“娘子……季主夫无论如何也不肯用饭……”
顾笙微微颔首，问：“一整日都未进食？”
“是……”阿月的头垂得更低。
“饿一日，应当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你明日早些，再送些清淡的饭食过去便是。”
阿月依旧跪着未动，他稍稍抬起眼帘，泛红的眼眶怯怯地望向顾笙，暗含着恳求之色。
“……你想让我去劝他？”顾笙看穿了他的心思。
阿月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微弱的声音中满是惶恐的自责：“都是下仆的过错……定是下仆惹得主夫不快了……”
他想起白日里季辞云冰冷刺骨的眼神，便认定主夫绝食是因自己与娘子之间的旧事，心中愧悔难当。
季辞云待他宽厚亲和，他心中感念，早已真心实意将对方视作顾宅的男主人，自己的半个主子。
他也明白，顾笙既已成婚，为着她们妻夫和睦，自己早该彻底断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只是他跟随顾笙日久，每每顾笙靠近，指尖稍一触碰，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生起反应想要迎合，如何抗拒得了？
“你不用想太多，此事与你关系不大。”顾笙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季辞云现在恐怕连见她一面都不愿，她去劝只会弄巧成拙。
直至第二日，季辞云依旧水米未进，顾笙才终于抽身前去探望。
书房内，数盏青铜灯烛静静燃烧，光线昏黄。
季辞云依旧穿着前几日的素白寝衣，抱膝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了魂灵的玉雕。
接连两日未曾进食，他脸颊上的嫩肉几乎消尽，五官愈发深邃而脆弱。乌黑的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额前肩侧，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同深冬的白雪，毫无血色。
顾笙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矮几上丝毫未动的饭菜，问道：“为何不肯用饭？”
季辞云将脸偏向一旁，避开她的视线，他眼眶早已哭得红肿，声音嘶哑干涩，每个字都像冰碴碾过沙砾：“我以为……我若饿死了，你们反倒更称心如意。”
“所以，你便这般引颈就戮？”顾笙在他面前蹲下身，将矮几轻轻推至他触手可及之处，将筷子仔细摆放在他手边，“没人想要你死。晚棠……只是想捉弄你罢了。你且安分些，待他日后消了气，你自然无事。”
季辞云闻言眼中泪水滚落，划过消瘦的脸颊。
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空洞而悲凉，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破碎成点点寒星：“顾笙，时至今日，你还在将我当作痴儿傻子一般哄骗么？”
见她这番说辞未能奏效，顾笙面上那层温婉的假面缓缓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至少眼下，你还不能死，我尚未想好该如何同你母亲交待呢。”
提及母亲，季辞云心如刀绞。
她还不知道，她视若珍宝的儿子，一个已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一个成了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他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半晌才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死死盯住顾笙。
猩红的眼眶中不再有往日温存依赖，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恨意，恨不能将顾笙拆吃入腹：“……你若敢动我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顾笙被他眼中如此剧烈的恨意刺得微微一怔，旋即，眼神竟奇异般地柔和下来，仿佛在看一只伸出稚嫩爪子、却毫无威胁的猫儿。
“那也得等她知晓之后再说。”她语气平淡，“先把饭吃了。之后，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便尽力为你办到。”
季辞云沉默着与顾笙对峙，半晌才终于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指，勉力握住那双象牙箸，夹起一小口米饭，送入口中。
仅仅咀嚼了一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便再也无法抑制，簌簌滚落，砸在光洁的矮几桌面上溅起几滴水花。
不过月余之前，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顾笙同席用饭，菜色与今日一般无二，他心中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顿饭用了一个时辰不止。
今时今日，同样的菜肴放入口中，却只余满嘴苦涩，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顾笙只静静看着他勉强用了几口，知他饿得久了，肠胃虚弱，不宜多食，见他放下筷子，便不再相逼。
季辞云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顾笙，声音低微：“我要出去走走……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日光。”
他本以为顾笙会断然拒绝，或寻由推脱。不料，顾笙几乎未作犹豫，便点了头道：“好。”
季辞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别扭。他勉强起身，简单梳洗，换了一身稍齐整的月白常服，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缓缓步出房门。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季辞云听着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本以为跟着的会是阿月，或是其他仆从，可那脚步声的节奏却有些可恨的熟悉。
季辞云忍不住回头，险些撞入紧随其后的顾笙怀中。
季辞云面色一白，慌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走走。”
顾笙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觉得可能么？”
季辞云虽恨极了顾笙，但却实在不善于掩饰，苍白的面容上尽是被看穿心思的懊恼。
他知晓摆脱无望，只得放弃挣扎，默然转身，继续前行。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在初春略显萧瑟的花圃间。
不期然地，季辞云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似乎是自成婚以来，顾笙第一次，这般用心地陪伴他。
以往，她总有各种事务缠身，或读书，或习武，或外出赴宴，从未有过这样闲暇的时刻。
他那时总想着，女子当以事业为重，自己该体谅，该忍耐。
如今想来，她既有空与季晚棠私会，与阿月缠绵，又怎会真的抽不出片刻时光予他？
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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