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宅那场冲天的大火方才被彻底扑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焦糊气味,昔日雅致的正堂化作一片废墟,徒留几面被烈焰舔舐得黢黑的断壁残垣,孤零零地支棱着。
昨夜,骤失爱夫的顾笙因悲恸过度,在救火现场便晕厥过去,至今未醒。
季晚棠更是算准了时机,眼见火势失控、大局已定,便一路哭喊着冲进了季望舒的寝院,扑倒在母亲病榻前,珠泪涟涟,哀泣不止。
他只道顾宅突发大火,顾笙为救身陷火海的季辞云,险些不顾性命冲入火场,如今受惊过度,昏迷不醒,连腹中胎儿都恐有不测。
哭着哀求母亲,快去救救弟弟和弟媳。
彼时季望舒睡意正沉,闻此噩耗仿若晴天霹雳,顿时眼前一黑,气血逆冲,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季辞云已死。
一夜之间,季、顾两家门庭,尽披缟素。
季望舒强撑着未倒,但丧男之痛犹如钝刀剜心,悲恸不言而明。
只是她身为一家之主,还是强打起精神,一面吩咐人料理季辞云的后事,一面延请名医为昏迷不醒的顾笙诊治。
内宅之中,陈如意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过去,口中只反复念叨着爱男的名字,恨不能随他一同去了。
季家上下乱作一团,幸而季望舒的妹妹季扶摇及时从外地赶回,出面主持大局,安排诸般杂务,才勉强维持住场面。
顾宅东厢的书房,如今被临时辟作了停灵的帷堂。顾笙则被移到了季晚棠暂居的西厢房内静养安歇,由季晚棠近身照料。
清晨,微弱的曦光透过窗纸,顾笙在浓郁未散的烟火气与远处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中醒来。
整整一夜,外间的嘈杂喧嚷断断续续,未曾停歇。顾笙时梦时醒,此时神思仍带着几分昏沉的倦怠。
季晚棠也是一夜未眠。他侧躺在顾笙身边,头轻轻枕着她的肩窝,指尖把玩着她的发丝。
察觉到顾笙醒来,他心中那翻腾了一夜的兴奋,终于寻到了出口。
“阿善,季辞云死了。昨夜,他们将季辞云的尸身从灰烬里寻出来时,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我……没忍住,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模样……当真是……骇人得很。”
顾笙闭着眼,声音因初醒而有些低哑:“何苦去看。”
“我只是想瞧瞧,”季晚棠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瞧瞧被众人捧在云端、赞若谪仙的人物,死的时候……是否真的与凡夫俗子,有所不同。”
“看来,也没什么不同。一样是……丑陋不堪。”
顾笙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语气平静无波:“王侯将相,贩夫走卒,生前纵有云泥之别,惊才绝艳也好,庸碌平凡也罢,终究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死后……皆是一捧黄土,几缕青烟罢了。”
她从不觉得季辞云与旁人相比,真有何等不可触及的高贵之处。
亦不觉得那些簪缨世胄与市井百姓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天堑。
倘若人与人之间真有那般不可动摇的鸿沟,她也不必如此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只是这些高坐明堂、生来尊贵的天人,偏偏与季辞云一般,与这芸芸众生一般,都不过是会病、会痛、会死、会化为灰烬的凡人之躯。
那么,她们凭何生来尊贵,睥睨一切?
她又为何生来就需仰人鼻息,艰难求存?
“所以说,俗人可笑。”季晚棠支起半边身子,俯视着顾笙沉静的侧颜,昏暗的晨光中,他如瀑的青丝流泻肩头,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此刻水光潋滟,却映着毫不掩饰的快意,“连一捧黄土,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三六九等。”
他忽然凑近,气息拂过顾笙的耳廓,声音压低:“阿善,说句实话……你觉得,是季辞云更美,还是我更美?”
“自然是季辞云。”顾笙答得毫不犹豫。
季晚棠轻哼一声,佯怒地在她肩头不轻不重捶了一下,随即又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目光灼灼地望进她深潭似的眼底:“那你为何……选我?”
顾笙沉默半晌,指尖沿着他纤细柔韧的腰线缓缓游移:“你更……知情识趣,我喜欢聪明人。”
季晚棠眼中掠过一丝得色,他眼波流转,忽地滑入锦被之中,声音隔着柔软的织物,闷闷地传来:“……这话我爱听,给你些甜头。”
被中一阵窸窣动静,顾笙本就有些疲惫,被他这般缠磨一番,倦意更浓,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季辞云的丧仪,由强撑病体的季望舒一手操办。
她念及顾笙与男儿有过一段夫妻情分,便将季辞云的灵柩葬入了顾氏家族的祖坟之中。
出殡当日,天色阴沉。
顾笙一身粗糙的生麻孝衣,以麻绳束发,手持桐木丧杖,身形单薄地立于漆黑的棺椁之前。她面色苍白,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孤零零的身影矗立在一片素白缟素之中,更显凄楚伶仃。
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见此情景,无不心酸叹息,哪里还会有人忍心去苛责她半分?
丧事过后不久,顾笙便以睹物思人,悲痛难抑为由,执意搬回了顾家旧宅静养。
依着礼法,妻主应为亡夫服丧一年,期间不得续娶纳侍。
但顾笙情况特殊,身怀六甲,又哀毁过度,季望舒为了血脉亲情便默许了季晚棠作为偏房侍奉在其左右。
自此,季晚棠一面接手顾宅内务,一面贴身伺候顾笙的饮食起居,殷勤周到,无微不至。
时光荏苒,一晃便到了夏末。
这日,顾笙在房内发动。
事发突然,产房内外忙碌异常,季晚棠被医师们赶到后院,他心中焦灼,坐立难安,只能一遍遍对着临时设起的神龛焚香祝祷,竖起耳朵竭力去听前院的动静。
隔着重重院落,只隐约听得人来人往的急促脚步声,始终听不到顾笙一丝半点的声响。
煎熬了一整夜,直至次日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前院的嘈杂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待那些帮忙接生的医师们陆续离去,季晚棠才被允许进入正堂。
内室门窗紧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