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请。”
李喷接过,抿了一口,点头道:“好茶。”
“李兄喜欢就好。”郑译笑道,随即试探着问,“听李兄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府上是……”
李喷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山景,淡淡道:“我祖籍京兆,现居宣庆府。”
“京兆?”郑译眼睛一亮,“那可是天子脚下!李兄家中想必……”
“家道中落了。”李喷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祖上确是宗室,属济王一脉。但传到我父亲这一代,早已是旁支的旁支,与寻常百姓无异。”
郑译心中一动:“济王?可是如今驻守宣庆府,平定黄眉之乱的那位济王?”
“正是。”李喷点头,“论辈分,我该称如今的济王一声堂叔,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宗室子弟,听起来风光,实则若不得宠信,连个实职都难谋。李喷的父亲年轻时也曾试图走通济王府的门路,可惜家中财力有限,送去的礼物在王府管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最终也只能做个闲散宗室,靠着微薄的俸禄和祖产度日。
后来父亲染上赌瘾,短短数年便将家业败光。李喷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逝,留给他的除了一处破旧的老宅,便只有一身债务。他不得不变卖宅邸还债,之后便靠着早年学的一些武艺,在宣庆府做些护院、走镖的营生,勉强糊口。
这些话,李喷自然不会对初识的郑译全盘托出。他只淡淡道:“家中早已落魄,不提也罢。倒是听说庆阳山有仙人,便想来碰碰运气。来之前,特意去济王府找相熟的管事打听过,这才知道山中一些规矩。”
郑译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李兄如此清楚!那济王府的管家,可还说了些什么?比如仙人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李喷看了郑译一眼,心中想这位公子,倒是急切得很。
“管家说,仙人似乎对某些姓氏之人有些成见。”李喷缓缓道,他自然知道是郑译姓郑,只是天下姓郑的不知凡几,仙人也不至于个个都有意见,“具体原因不详,但已有好几拨人前去拜见,都被拦在了谷外。”
郑译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仙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
“不过……”李喷话锋一转,“管家也说,仙人似乎并不完全按姓氏论人,或许你与仙人所指的并非同一家。况且某认为心性品行,或许比出身更重要。”
这话让郑译稍稍松了口气,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李兄方才说,您是宗室,姓李……这可是国姓啊!仙人对此,可有什么说法?”
李喷摇头:“未曾听说,仙人似乎不在意人间皇权,济王派去的使者,也一样要在谷外等候通传,并无特殊待遇。”
两人又聊了些山中见闻,郑译渐渐发现,李喷虽然话不多,但每言必中要害,对人情世故,山中形势都看得颇为透彻。而且此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沉稳气度,不似寻常武夫。
郑译心中越发看重,正想再深入结交,却听李喷忽然问道:“见公子出身不凡,听口音,公子应是陇州本地人?可是陇州世家子?”
车厢内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郑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继续隐瞒,还是如实相告?若是隐瞒,日后到了明月谷外,迟早会暴露;若是现在坦白,李喷会不会立刻下车?
他想起方才李喷提到仙人“对某些姓氏有成见”时的神情,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电光石火间,郑译做出了决定。
“在下乃出自饶阳郑氏。”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仔细观察着李喷的反应。
果然,李喷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先前知道他姓郑,倒也没有多想,如今知道他来自饶阳郑氏,这情况就不一样了。
饶阳郑氏是荥阳郑氏的旁枝,本支是北地极有名望的大世家,只是这饶阳县令郑肃前几个月勾搭平波大王,还听说他送出了自家嫡女,后来女儿在半路被打劫,人也不知所踪。
这些暂且不提,就说后来平波大王攻打宣庆府时,郑家居然上赶着攀附上了,这简直丢尽了世家子的颜面,更别说平波大王被济王打退之后,郑肃尽然还跟着平波大王跑了。
尽管郑译也出了缴文,但子不言父之过,他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好名声的。
常人不知道仙人所想,也不知郑悠檀的身份,都以为仙人嫌弃郑家是因为郑肃背离王室,攀附叛逆之过。
“饶阳郑氏?”李喷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的温度已降了许多,“你是郑肃之子?”
郑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他硬着头皮点头:“正是,家父……是饶阳县令郑肃。”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车外护卫的马蹄声,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心中翻涌起来,他答应上车,本是想省些脚力,顺便打探些消息。哪想到这位看起来还算知礼的郑公子,竟是那个郑肃的儿子!
李喷虽然落魄,但终究是宗室子弟,心中自有傲骨。与这种“从贼”之臣的儿子同车而行,传出去已是难听。
更何况,若因此被仙人误以为自己与郑家有所勾连,那这趟寻仙之路,岂不是还未开始就要结束?
“郑公子。”李喷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前方有一处岔路,我在那里下车。”
郑译急道:“李兄,这……方才是在下隐瞒了身份,实在抱歉!但还请李兄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李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令尊之事,陇州人尽皆知,郑公子身为人子,自然要为父分忧,李某理解。”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刀。
郑译脸色涨红,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父亲从贼之事,是铁一般的事实。
郑译张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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