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这次来的时候并未带太多亲随，只一个闻瑾在侧，几名暗卫影从。闻瑾不太明白，王七郎不来赴约，他家督帅却为何忽然在天明时分命他套马。
但他无条件相信裴朔的决策。
一行人出城门时低调，却也未刻意隐匿行踪，倘若有心人去探寻的话，很轻易就能知晓裴朔往这座小山寺去了。
裴朔身份特殊，方丈亲自来迎他。
他其实不太信佛。不过裴氏族中的女眷们很信。每次父亲、丈夫、儿子出征前，她们都会去礼佛。她们花费了很大一笔钱财捐香火，家庙也修得相当气派。
她们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
但是最后的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裴朔仰首望那尊悲悯的高大塑像，他来的早，这座小山寺本就香火不盛，此刻厅内只有他一人。
空气中有他熟悉的佛寺的气息，令他的心也变得安定。
闻瑾得了他的授意，问随行的小沙弥：“贵寺香客不多，为何能以金箔塑像？”
他问得冒犯，好在问题不难回答。
卫氏柔嘉，卫家小四娘的生身母亲供在这座寺庙里。卫老夫人怜惜女儿，每年都会花费很大一笔金银财帛充作香火钱。
难怪她会选在这里。裴朔想。
如果没有出任何意外的话，她和那王七郎是不是也会在这里相会，然后在佛前求姻缘，在族兄面前求成全？
他想这些的时候心情还是很平静的。小沙弥把他们带到禅房，了悟大师在这里等着他。
闻瑾没有进门，持刀守在门外。裴朔脱靴进房，而后在盘坐着的了悟大师对面的蒲团上跽坐。他穿宽袍大袖，束金冠，动作文雅，面容俊秀，神情文雅，瞧着不像是上阵杀敌的武将，而是锦绣堆里养出的富贵公子。
他的生母，老裴国公的元配是郡主之尊，清平帝的某位堂姐，生下他后染上病根，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
母亲喜欢饮茶，他煮茶的技术很好。
注视着微微沸腾的水面，热气袅袅，裴朔的声音也很平和：“请大师解梦。”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裴朔的梦也断断续续，很多细节他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去拼凑，才能捋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但是其中的关窍还是没有打通。
如此足矣以假乱真的梦境，简直让人怀疑现世的存在。
这究竟是预知梦……亦或是当真有前世存在。
了悟大师面容清矍。他并非京城中享有盛名，受王侯公爵、世家贵妇们追捧的名僧，若非裴朔因卫姝的缘故提前查了这座小山寺，他也不会顺路过来找他解梦。
他的僧服带着一种淡淡的岁月留下的灰尘气，和他的声音一样被时间磨损：“施主执念太重。”
裴朔不以为然。他手上杀伐业太重，族中一些有名望的族老们经常让他去寺庙中解开业障。他的执念当然重，不然他怎么能提起刀，为家复仇，为国效力？
了悟大师低念佛号，终于在他又一次提问后回答裴朔，此梦既是国公的过去，也是国公的未来。
裴朔沉默。他想起梦中少数几次能靠近她的时候的场景。刚开始是在宫宴上，他去上首给皇帝敬酒。那时候萧弘已经对他颇为忌惮，被敲打过后十分老实做人。裴娴兴高采烈地坐在他身边，几乎以耀武扬威的目光得意洋洋地俯视着坐在下首较远点的卫姝。
他主动来敬酒，萧弘松了口气，但很快因裴娴的三两句话又挑起火气来。裴朔听得头疼，本想劝几句，但是只怕是会火上浇油，想想算了直接告退。
转身时瞧见卫姝。
这位近来被冷落了的宸妃娘娘，衣着相较之前更素了。妆容也是，但是略施粉黛却依旧能让这张美丽的面庞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魅力。她似乎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冷落而感到伤心或者担忧，神情依旧是沉静的。甚至因为皇帝不在身边，反而能自顾自地安静享用桌上的餐食。
她吃得很认真，像小孩子一样。让人看着都会开始想盘中究竟是何等珍馐。
也正因如此，她不知道有很多人在偷偷看她。这般美丽到令人屏息的女子，天子娇宠养大的贵重花朵。看上去那么高不可攀，可出身却如此低微，甚至在进宫前，听闻不知是哪家的妾室还是外室。
男人喝了酒总是会生些龌龊下流的想法。裴朔想，她为何能如此浑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安之若素地高坐明堂之上，宛如一朵在金玉脂粉中亭亭玉立的莲花呢。
可能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卫姝抬起脸来看他。
四目相对后，裴朔想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是梦醒了。
这样类似的梦境还有很多。不止宫宴，还有猎场，边城，御花园。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越来越少，到最后只有星夜下的花丛，站在亭子里的她，和站在亭外遥遥望着她的他。
于是这个场景便从美梦变成了噩梦，永远的咫尺之距，永远的遥不可及。裴朔似乎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当时讲了什么，但是梦境碎裂前，忧伤沉郁的女子面容挥之不去。
那么美丽而澄澈的一双眼，一泓清泉，一湾江水。
裴朔想，如果是现在的他的话，他一定……
*
卫姝有些发蒙。
她原本等着裴朔来找她麻烦。年轻时的裴国公虽然看上去比日后的裴相脾气不好，但是这种表现出来的情感，反而让卫姝觉得更容易揣测。
宸妃一直看不透裴相在想什么，但是她却总觉得裴相将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不发一言，欣赏她是如何在这座黄金囚笼里为了能够活下去，而曲意奉承所有能够帮助她的人。
多么的恶趣味。
但是刚刚卫姝却忽然有些看不太懂裴朔的眼神了。她几乎恍然一瞬间以为是三十四岁的裴相，但是裴相也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吗？
裴朔不让她靠近，卫姝担忧他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可是一定会摊上麻烦事的。他总不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周遭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要是他单纯觉得在自己面前哭了就丢脸，要处理她怎么办？要知道上辈子他喝酒在自己面前失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少年时期遥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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