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过后，愚人节的恐惧像潮水般渐渐退去，江城的街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商铺重新开门，行人步履匆匆，只是人们提起四月一日，依旧会下意识地噤声，那只灰扑扑的小丑气球，仍是刻在心底的阴影。
唯有老城区的滨江公园，依旧守着一份独有的安静，比往日更甚——因为这里，藏着厉鬼小丑皮洛，藏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的陪伴。
往年的愚人节过后，皮洛的怨念会随节日消散，力量大幅减弱，最终化作一缕黑气，回到马戏团废墟的破镜中沉眠，等待下一个四月的唤醒。
可这一次，第十个愚人节落幕，他的力量没有消散，周身的黑气虽不如节日当天浓烈，却依旧凝实，灵体也没有半分要回归破镜的迹象。
他试过飘回废墟，可刚靠近那片焦黑的地基，心底就生出一股莫名的抗拒，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牵向了滨江公园，牵向了那个摆弄彩色气球的小男孩。
是林小满的气息。
那股纯粹无垢、没有一丝欺骗与恶意的气息，像一缕温暖的光，缠在他的灵体上，成了他力量的新的锚点。
以往，他的力量源于怨念，靠猎杀欺骗者滋养，可如今，小满的纯粹气息，竟比那些怨念更能让他的灵体稳定，甚至让他能脱离破镜的束缚，在公园附近长期显形。
这是成为厉鬼十年，从未有过的事。
皮洛便由着那股牵引，留在了滨江公园。
他不再是那个周身黑气翻涌、眼尾淌着黑血的索命厉鬼，而是将黑气尽数收敛在灵体深处，只留一层淡淡的冷意，像初春未融的薄冰，不伤人，只带着一点疏离。
他的小丑服依旧褪色，红鼻子依旧歪扭，可脸上的白漆不再狰狞，眼尾的黑血流淌得极慢，甚至偶尔会停下，仿佛连怨念，都被这公园的安静抚平了几分。
他成了小满身后，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小满每天都会来公园，依旧是独自前来，鹅黄色的小外套在嫩绿的草地上，像一颗跳动的小星星。
他的帆布包里，总装着一捆彩色气球皮，有时还有半块面包，一瓶温水，那是父母匆匆准备的，简单，却干净。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追跑打闹，只是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或是长椅，或是湖边的石墩，坐下，慢慢摆弄气球皮，编那些歪歪扭扭的形状——气球环，小团子，还有他最想编的小兔子，却总也编不好，耳朵要么歪掉，要么捏不紧，气漏得飞快。
皮洛就静静跟在他身后，离他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看着小满坐在湖边的石墩上，小脚够不着地，晃悠悠地荡着，手里捏着粉色的气球皮，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编兔子，气球皮从指间滑落，滚进湖里，他便弯腰，伸出小小的手，费力地去捞，捞了半天，指尖刚碰到气球皮，又被湖水推远。
皮洛的灵体微微动了动，指尖凝出一丝极淡的黑气，轻轻拂向那片湖水，气球皮便顺着水波，慢慢漂回了小满的手边。
小满愣了愣，低头看着漂回来的气球皮，圆圆的眼睛弯了弯，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他虽然看不到皮洛，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冰冷却温柔的气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从第一次在长椅上感受到那股气息开始，他就知道，有个“叔叔”在陪着他，这个叔叔不说话，却会在他遇到小麻烦时，悄悄帮他——气球皮被风吹走，会莫名飘回来；摔倒时，会有一股淡淡的力量扶他一把；坐在湖边冷了，身上会莫名多了一丝暖意，驱散了春日的微凉。
小满不知道这个叔叔是谁，只觉得他的气息，和自己手里的气球一样，温柔，不伤人。
他便偷偷叫他“小丑叔叔”，因为有一次，他摸到了一丝淡淡的橡胶味，像马戏团的气球，又像街边小丑的道具。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坐在湖边时，他会对着湖面，轻声说着自己的小事——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草莓味的糖，很甜，我留了一颗。”
“学校的小朋友说我不爱说话，不和我玩，可我只是不想说。”
“我想编一只小兔子气球，像绘本里的那样，可我总编不好。”
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飘在湖面上，落在皮洛的灵体上。
皮洛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不懂如今孩子的烦恼，却能感受到小满话语里的孤单，那股孤单，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被困在马戏团的杂物间，无人说话，无人陪伴，只有气球皮作伴。
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似乎被这软软的声音，浇灌出了一丝嫩绿的芽。
他开始学着回应，用最细微的方式。
小满编气球编得累了，趴在石墩上休息，皮洛便用黑气，轻轻卷起一片樟树叶，让它飘落在小满的手边；小满留了一颗草莓味的糖，放在石凳上，说“小丑叔叔，给你吃”，皮洛便让黑气轻轻拂过糖纸，让糖纸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小满对着空气递出自己编的歪扭气球环，说“小丑叔叔，这个给你，套在手上，好看”，皮洛便伸出手，让那气球环穿过自己的灵体，落在黑气里，凝住，不飘走。
那是小满第一次对着空气递出气球。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小满的身上，落在他手里的彩色气球环上。
他编了很久，终于编出了一个还算周正的气球环，蓝白相间，缠了小小的丝带。
他抬起头，朝着自己感知到的那股气息的方向，伸出小手，气球环悬在半空，他软软地说：“小丑叔叔，送给你。”
皮洛的灵体微微一颤。
十年了，第一次有人给他送气球。
以往，都是他给别人编气球，给孩子们，给那些笑着的脸，从未有人把编好的气球，递到他面前，说一句“送给你”。
他伸出手，那两根被打断的手指，轻轻拂过气球环，指尖的黑气，小心翼翼地裹住气球环，不让它飘走，也不让自己的冷意，冻坏了那薄薄的乳胶。
气球环穿过他的灵体，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蓝白的颜色，在褪色的小丑服上，格外鲜艳。
小满看到气球环悬在半空，没有飘走，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他拍着手，小声笑了起来：“小丑叔叔戴上了，好看！”
那笑声清脆，像风铃，落在皮洛的耳中，让他的灵体，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感觉。眼尾的黑血，彻底停住了流淌，周身的冷意，也散了几分，连那歪扭的红鼻子，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就那样，手腕上套着小满编的气球环，跟在小满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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