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亥时。
夜色浓稠,陆祺摸到墙根,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一圈,很快找到一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他犹豫一瞬,还是钻了进去。
院子很大,格局与他家相仿,他在黑暗中辨了辨方向,贴着墙根摸到后门。
郁离好像在门外。
不是,他怎么在门外?
自己费了老大劲钻了狗洞才跑进来,结果郁离现在在外面?
一墙之隔外,多了一道脚步声。
沉重,迟缓。
陆祺浑身一僵,缩身退进墙根的草丛里,屏住呼吸。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
这人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不满,
“有什么话不能在书房说?”
郁离的声音不紧不慢:
“郁大人若还能找到第二个肯替你做这掉脑袋买卖的,尽管另请高明。”
郁大人……是郁山明?
郁山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压低了几分:
“陆祺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家传秘法,无可奉告。”
郁离只说了这几个字。
郁山明连碰了两次钉子,强忍不快:
“那……太后那边,你有几分把握?”
“十成。”
“用在太后身上,也能达到和陆祺一样的效果?”
郁离只“嗯”了一声。
郁山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什么报偿?”
郁离报了一个数。
陆祺在躲在草里,都忍不住骂一句。
郁山明却没动怒。
他沉吟片刻,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价码还可以谈。”
郁离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我没工夫跟您讨价还价。您家财万贯,出点血,不至于心疼成这样。”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草丛沙沙作响。
郁山明没再说话。
陆祺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迟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探出脑袋。
他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郁山明出钱,郁离出力,谋的是斗倒太后,而自己的“疯病”,只是一次试水。
但郁离应当没有恶意,若真想害他,何必大费周章让自己听到这些?
所以至少,郁离并非全站在郁山明那边。
陆祺想得入神,没发觉脚步声已近。
“吱呀”一声,门开了。
郁离打开门,走了进来。
“原来在这,”郁离没想到他跑到这里,“刚刚的话都听到了?”
陆祺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腿绷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算了,你真的想变回去?”
郁离语气平淡,听没听到都不重要,今日陆祺既然来了,总是少不了吃一番苦头。
陆祺想说“这不是废话吗”,但嘴里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于是他点了点脑袋。
郁离也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
陆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提溜起后颈皮,眨眼间那根针已经没入了他的脖颈。
痛。
不是那次被木棍砸中时那种钝重的、从头顶蔓延到全身的闷痛;而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脖颈一路穿刺到脊椎,再从脊椎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陆祺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声。
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敲在胸腔里,振响在耳膜上。
陆祺猛地睁开眼。
“祺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陆祺微微转头。
他从来没见过他爹这副神情,眼底有着血丝,握了四十年大刀的双手此刻悬在半空——应当是想扶自己起来。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素色褙子,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姑姑。”
陆祺声音沙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陆丹娘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用手指迅速按了按眼角,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嗯,变回来就好。先别动,我去叫郎中——”
“不用。”陆祺撑住床沿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我有话要说。”
他把方才在郁府后门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郁山明出钱,郁离出力,要的是对太后下手。自己在学宫里疯疯癫癫的样子,不过是给郁山明看的一次“试水”。
郁离说下次动手十成把握,郁山明信了。
陆丹娘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旁边的陆慎之脸色更是糟糕。
陆祺的事情,他并未与陆丹娘多说,但陆丹娘与学宫的那位女夫子交好,消息还是瞒不住她。于是他挑拣能说的与陆丹娘说了说,未曾告诉她真正的陆祺现在身在何处。
今夜为了防着变数,才叫陆丹娘也过来压场,却没料想听到了如此情报。
陆慎之领兵征战三十年,却不善言辞,这些年多亏陆丹娘左右逢源,他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才勉强在官场走了这些年。
要知道,七年前新政是太后首倡,剩余全是陆丹娘一手推进。
若太后倒台,最先被清算的就是陆丹娘。
陆丹娘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个郁离……”
“他不是郁山明的人。”
陆祺说,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郁山明当着我的面把计划说出来,故意让我听到。”
陆慎之皱眉,他依旧不能相信郁离。
陆丹娘不再犹豫,她看着侄子,目光里是惯常的冷静,但声音轻了几分,
“我这就去查,祺儿你好好歇着。”
说罢就快步走了出去。
陆慎之依旧坐在圆凳上,看着儿子。
“爹。”
陆祺先开了口,但说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慎之别过头:
“是我没用,查了半个月连个郁山明的把柄都抓不到。让你变成那个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
陆祺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他想起许多事:想起那天夜里他翻墙回家,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披着外袍站在墙根下,弯腰把自己捞起来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陆祺,是你吗”时微微发抖的声音。
“爹,”陆祺说,“我没事了。”
陆慎之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嘈杂。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房小厮的声音:
“将军!将军!外面来了一条狗,它还用爪子拍门!”
陆慎之与陆祺对视一眼。
陆祺先反应过来。他翻身下床,也不顾眼前还在发黑,大步朝门口走去。
大门的门槛边,蹲着一团白毛。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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