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持剑，身影一闪，又瞬间打在了一起，四道剑意鸣声成了唤醒这座沉睡孤岛生灵的第一道鸣响。
剑势磅礴，气镇山河。
双剑切磋的画面只维持了两息之间，紧接画面一转，少年贺兰蘅一袭利落白衣，靠在古树枝上饮酒，树下滚落着好几个空壶。
蓝衣少年在庇荫之下，手中握笛置与唇前。
笛声清明悠扬，娓娓道来，令听者无意间放松下来，心旷神怡。
临到终时，曲调一转凄厉悲凉，好似在低声泣泣，一下又似在愤怒感慨，控诉这世间的万般不公。
……
意识被拉回现实，沈春微犹记得方才看见的那一幕，两位少年意气风发，饮酒快意，也带着年少人看不清前路的惆怅迷茫。
这时，鉴情石碑给予的反馈落到他们的意识里。
是福是劫。
石碑上逐渐浮现：因果注定，缘正亦孽。
她睁开眼，贺兰蘅正盯着石碑上的字符在看。
她正想凑近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贺兰蘅忽然抬袖一挥，快到她还没来得及阻止，“等……”
那道力之大竟直接生生将那块石碑掀飞，落入海中。
沈春微傻眼了，跑到崖边，寻找石碑的踪迹。“怎么回事，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还没看清石碑上写着什么呢，你怎么好端端的将它掀了。”
没过多久，那块石碑浮出海面，浅浅的金光在碑上一闪又一闪，在沈春微看来像是在吐露着什么箴言。
她越好奇，心中越发着急，“那块石碑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们，我们要不把它捞回来吧。”
贺兰蘅冷哼一声，在他看来，那破石头更像是在控诉，指不定写的都是骂人的话。
“不过一块会写字符的破石头，编得无非是些哄骗迷信之人，胡言乱语，没有道理依据的话，你若想要，等回去给你搬个十块八块，夜夜抱着睡都成。”
沈春微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晚上睡在床上，困得不行时，十个八个石头同时闪着金光，在互相聊天。
好诡异。
她想着，莫名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讪讪道：“这就不必了。”
偏是沈春微放弃捞碑念头，转身之际，海面上的石碑金光闪得越发快了。
【无脸之徒。】
【胆小怯懦，不敢正视命运者。】
……
随着沈春微的身影远去，金光又一闪。
【喂，有种捞我上去啊！】
贺兰蘅正对着海面，对海面一览无余，冷眼旁观，对其挑衅直言熟视无睹。
沈春微对这些一无所知，“接下来我们去哪？”
“泊聿。”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隔得不远，听声音像是就在附近。
她环顾四周，锁定了方位，回身问道：“真的不去看看吗？”
贺兰蘅不言。
她难得逆着他的意思，上来推着他走，“来都来了，要是留下遗憾，我今夜怕是都要睡不着了，走嘛走嘛。”
没走多远，小道折返，顺着一条隐蔽的岔路口而去，一片粉白的花瓣飘落在她脚下。
眼前桃树林立，正逢花期，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哇，这里居然还种了一片桃林。”沈春微面上带笑，伸手试图去接飘落的花瓣，“这是你与岛主种的吗？”
贺兰蘅仔细回想了一下，“忘了。”
沈春微也没指望他能记起来，笑得开怀道：“忘了也没事，但总有生灵记得，你说呢？”
贺兰蘅盯着她看了一会没说话。
沈春微拉着他重新抬步往桃林中央那棵千年桃树走去。
桃树生了灵智，随着他们靠近，枝桠上还尚是花苞的桃花逐朵绽放。
声音飘渺，似远处飘来又像是近在咫尺般响起———
“泊聿，万年已去，千年之约，已逾期太久。”
“如今已是小有所成，你看啊，他们潜心修炼，有些如今都快赶超我了……”
千年树灵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也叮嘱了不少。
话腔也越发颤抖激动，仿佛他们面前不是一棵桃树，而是站着一位老爷爷，眸中带泪，颤颤巍巍地倾诉、禀报着这些年的大大小小，事无巨细，言辞真诚，激切。
末了，他颤颤巍巍问道：“现今我族昌盛繁荣，泊聿心中可还有遗恨未消？”
沈春微心头一颤，不知为何一股异样涌上胸腔，酸酸胀胀之感蔓延。
附近没有人，只有无数生灵，沈春微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产生了一些猜测。
但整片桃林除了这棵千年树灵生了灵智，只有附近的一些花草精开了灵智，其他桃树只是寻常树木。
她不清楚他们的过往，是何种关系，但她知道，贺兰蘅无法给予这位弥留之际的千年树灵回应。
听完他说的一切，贺兰蘅神情没有变化，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沈春微了解他的脾性，最终于心不忍，出声想要替他解释：“抱歉，树灵爷爷，他暂且记不得往事了。”
随着最后一字尾音刚落，不知从哪来一阵狂风呼啸，吹得沈春微几乎睁不开眼。
巨大的千年桃树上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掉落。
老桃树发出凄厉沧桑地笑声：“失忆了，原来如此，是失忆了啊，原来这么多年，执着过去的只有我……只有我……”
就在沈春微以为贺兰蘅不会开口多言时，千年树灵的苦笑呐喊声被他忽然出声打断，“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风停了，整棵千年桃树的凋零像是被施了静止咒，也停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千年树灵长叹一口气，话腔颤抖似是带泪，“好，好，临终前能得到泊聿少主的一言，老夫死而无憾！”
枝上残留的桃花迅速枯萎，千年树灵心有不甘，数千年修为化作无量金光，涌上天空。
势是要在最后为他做点什么。
果然，千年树灵对言天道，铿锵有力。
“吾族泊聿，幼年早慧，一盏青灯阅遍万册黄卷，生来就该是受天道眷顾者。”
“偏是苍天无眼，天道不仁，待他不薄！”
如此不敬之言刚落，头顶上空顷刻间暗云密布，四面而来。
乌云中白光闪烁，一道雷电劈了下来，粗壮树干半数焦黑。
树灵话声不停，“天道酬勤，我贺兰一族无愧世人！唯愧泊聿，当年之事我族已付出应有的代价，若还有什么不满，都算在老夫头上！今世，来世，世世，业果老夫来承！”
“只求泊聿少主余生，平安幸福……”
千年桃树的力量被抽干，迅速枯败，原本十人抱的千年桃树化作星星点点的小光亮。
沧桑年迈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愿景，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掀起的尘土黄烟散去，原先扎根的位置空留出了一个巨坑，里面只有一根细窄不起眼的乌木枝。
见此，沈春微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金乌木枝，是黄粱一梦的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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