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着下了两日。
仆役刚将青石道上的积雪扫清,不消片刻,便又被纷纷扬扬的落雪覆上一层薄绒。
管事的叹了口气,正要吩咐远处的小仆再扫一遍,便听廊上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
“方伯,别扫了。”
他转过身,见连翘正卷起厚厚的棉帘,簌簌的碎雪从帘上落下。
池见月立在房门前,一袭月白锦缎披风裹住纤细身形,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衣摆上,将那一片素白染得愈发清冷。
她抬头望着庭内纷雪,一片皑皑,亮得晃眼。
起先她还疑虑,天气虽寒,却无半点风雪,设哪门子的赏雪宴。
后来听连翘提及,司天监下设观象署,专司观测天象,预判风雪晴雨。
如今看来,这观象署确有几分本事。
方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漫天风雪,叹了口气:“小姐说的是,这雪下得紧,扫了也无用。”
方伯原是南下一富商家的管家,行事稳当,后因主家败落,才被辗转卖入侯府做了杂役。
前日池见月偶然见他处置两个仆役纠纷,条理清晰,公平公正,便将他调来了玉棠院管事。
许是那日动用灵珠联络师父,灵力所耗诸多,她这两日竟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些许寒意。
她紧了紧披风,转身返回屋内。
堂屋窗上糊着明纸,庭院雪光渗透进来,映得极为亮堂。
池见月倚在暖榻上,白皙的手指缓缓翻动着摊在膝上的《乾元会典》。
连翘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照看炭火,歪着头道:“这两日雪大难行,九皇子将赏花宴改为了明日。说是据观象署所测,明日雪势便会转小。”
她边说边用铁钳拨了拨盆中银炭,火光跃动,映照着她有些新奇的脸:“这观象署当真神了,雪说下便下,说小便小。”
池见月指尖轻轻抚过书页。
据《乾元会典》及附载的宗室谱系所录,她身处之地名为禹国,兵马之强、府库之丰,已至鼎盛。
皇帝膝下十一子,第九子名萧景珩,是惠贵妃所出,亦是诸皇子中最得圣心的一个。
她回想原主记忆,萧景珩是京中有名的风流人物,招蜂引蝶,行止不羁,朝中几位重臣对其颇为不满。
若只是寻常膏粱子弟便也罢了。
可破庙干尸,明显与他脱不了干系。
难道他是想借妖异之手,对付武安侯府?
毕竟他虽得宠爱,却至今未封亲王,手中仍无实权。
这究竟是实为放荡,还是他根本就在韬光养晦……
池见月思忖间,就听到连翘在一旁絮念,便极不走心地应了一声。
“小姐?”连翘见她手中书页久久未动,忍不住唤道,“您在想什么?”
池见月回过神,将书页轻轻翻过,“无事。空尘轩那边可都安置妥当了?”
“都已安置妥当。按您先前的吩咐,一应吃穿皆比着公子定例。”
池见月伸手从凭几上端起茶盏,微抿一口,轻轻应了一声。
池九鸣虽不需要这些表面照拂,但她必须要有个态度。
需让他知道,既答应了帮忙,她便绝不会亏待。
“小姐……”连翘声音略带迟疑。
池见月抬眸,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有话便说。”
“……您如今对空尘轩那位可真是好。”连翘回想到从前,“以往您从不会这样。”
池见月指尖一顿:“怎么,我对你不好么?”
“不不不!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连翘慌忙摆手,解释道,“当年若不是小姐,连翘早不知冻死在哪了。小姐是连翘的救命恩人,奴婢这辈子都记着。”
她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爹娘先后病故,家中田铺被亲戚霸占,将她赶出了家门。
她濒死之际,遇到了五岁的池见月,将她带回府中,让她有了一席安息之处。
“既已过去,就不必再提了。”池见月一开始便从原主的记忆中知晓了这些,否则她也不会轻易同连翘提及薛姨娘。
“奴婢只是觉得,小姐您跟从前不一样了。”从那夜残庙回来之后,她便觉察出小姐性情大变,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
炭盆里的银炭噼啪响着,窗外远远传来仆役扫雪的沙沙声,模糊不清。
池见月合上书,望向她,“深宅里的算计,向来无声。我亦是死过一回才看清,不算晚。”
*
佛堂。
寒雪封窗,光线昏黄。
几盏长明灯供奉在佛像的两侧,烛火摇曳,照得供台前的人脸忽明忽暗。
三支线香凑近烛芯燃起火星,青烟袅袅升起,檀香味四散开来。
薛姨娘跪在莲花蒲团上,屏息片刻,待香火燃得稳了,才双手合十,将香举至眉心。
她喃喃低语,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大小姐前日从柴房提拔了一个杂役,当了院中管事。”刘嬷嬷垂首站在一旁,将备好的帕子递上前,低声禀报。
“从前我们陆续安插进去的人,这几日都被她以各种错处撵了出来。现如今玉棠院已全是她自己的人了。”
刘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还有,她这几日不知怎的,竟将空尘轩那位,照府里公子的定例安置起来了。吃穿用度,炭火窗纸,无一不周全。”
薛姨娘接过帕子,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烛光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都不重要了。”她盯着佛像,似笑非笑,深眸被昏沉的光线照得像无底的黑洞,刘嬷嬷仅是匆匆一瞥,便急忙低下了头。
薛姨娘垂下眼,将帕子搁回托盘,“你出去吧。”
“是。”刘嬷嬷低着头躬身退出了佛堂。
待门关上后,她缓步走到供台前,将佛像身后的一副墨画取下,随后双手捧住那尊尺余高的镀金佛像,由左至右缓缓转动。
佛像底座与石台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待转到特定角度时,底座传来“咔嚓”的响声。
“轰……”
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供台后面绘着梵文经咒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窄缝。
薛姨娘看下四周,侧身步入了那道幽暗的通道。
……
*
次日一早,池见月便被连翘轻声唤醒。
“小姐,今日雪果真小了。”连翘将床榻上的纱帐卷起,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前,难掩惊奇,“那观象署的人,莫非都是神人不成?”
池见月望向铜镜,眼底带着倦意。
昨夜她强行催动内力,试图多恢复几分灵力,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实在乏得很。
连翘将浸泡在盆里的帕子拧干,递到她手中。
微烫的湿意敷在脸上,困意总算消散些许。
池见月深吸一口气,镜中人的眸子也清明了些。
“小姐,今日九皇子在,您穿这件可好?”
池见月抬眼看去。
连翘手中正托着一身正红色缂丝袄裙,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华美夺目。
若是穿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瞧见。
她摇了摇头,她此番前去,免不了深入府邸探查一二。
若穿这身,怕是前脚刚一进屋后脚便被发现了。
“太艳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给我挑身素白的。”
最好白到与雪融为一体。
“是。”连翘心中虽不解,却还是挥挥手,让侍女再去重新取。
这颜色艳吗?她瞧着挺好看啊呀,如雪中红梅,若是九皇子见了,定移不开眼。
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身素白绫罗宽袖裙,外披雪狐镶边的素绫斗篷。
通身上下无一丝杂色,立在雪中,只怕稍远些便要与那茫茫雪色融为一体了。
连翘跟在身侧,瞧着那一片素净,忍不住小声劝道:“小姐,这是否太素净了些?九皇子每每设宴,京中的贵女们穿得一个比一个鲜亮,您这般打扮,怕是……”
怕是整场宴会下来,九皇子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池见月停下脚步,侧眸看她,“连翘,你是不是忘了,破庙之事与九皇子脱不了干系。”
方才屋内人多口杂,不便明言,哪知这丫头竟真的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连翘心口猛地一坠,脸色瞬间白了,“奴婢蠢笨,小姐恕罪。”
怕是这几日院中安稳,小姐待下宽和,她过得过于舒心,竟将此等攸命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若是小姐真听她的穿上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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