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引擎的轰鸣撕扯着耳膜,徽音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舷窗外,塔斯马尼亚墨绿色的林海急速缩小,变成一块湿漉漉的绒布。洞穴、石碑、烛阴那些关于恐龙智慧和群体意识的低语,还黏在脑海里,甩不掉。
烛阴坐在她对面的拘束椅上,手腕扣着非金属的约束环——防他可能有的电子操控能力。他闭着眼,头靠着舱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徽音注意到,他左手中指上那个L形伤疤,在昏暗的舱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墨弈在快速检查刚从洞穴主机拆下的硬盘。石礁和队员们在低声确认航线,警惕任何追踪信号。
“直接回总部?”墨弈抬头问。
“嗯。”徽音点头,“穹苍和百里岚在等。烛阴的消息……太重大,不能拖。”
“人类纯净会那边……”
“断流在协调当地安全力量,封锁那片区域。但他说,对方人数比预想多,可能有上百。硬拦不住多久。”石礁语气沉重,“他们一旦发现洞穴空了,可能会转向攻击公司目标。”
“因为他们认为我们在‘打开恶魔之门’?”徽音苦笑。
“在他们看来,是的。”烛阴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他们不懂锚点,不懂记忆场。他们只看到怪事、噩梦、机器人说胡话。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科技触怒了神灵,招来了邪恶。摧毁源头,净化世界。逻辑很朴素,也很危险。”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一直知道。”烛阴说,“我和他们周旋了三年。有时是警告,有时是……小小的误导。但他们越来越不耐烦。这次你们大规模进入,触发了他们的总攻按钮。”
飞行器剧烈颠簸了一下,穿过一片气流。烛阴被震得睁开眼,看向徽音。
“回到公司,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先评估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性。”徽音如实说,“然后决定下一步。”
“评估?”烛阴扯了扯嘴角,“用你们那些仪器,扫描我的大脑,验证我的记忆?没用的。二十三年的夹缝存在,我的意识结构……已经不正常了。有些记忆是真的,有些是石碑反馈的投影,有些可能纯粹是我自己疯出来的。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这话让人心头发凉。
“但石碑的能量衰减是真的。”墨弈插话,“我们测到的数据,和你说的吻合。锚点最迟一个月失效。”
“也许更快。”烛阴看向窗外,“纯净会如果炸洞口,震动可能加速崩溃。”
飞行器转入平飞。徽音的个人终端震动,是穹苍的加密通讯。
“接到你们了。情况简报说,你们带回了烛阴,还有大量数据?”
“对。”徽音走到舱尾,压低声音,“他承认利用了我们的机器人网络做调谐实验。目的是传递来自古老群体意识的信息,警告人类关于智慧进化的瓶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信息内容可靠吗?”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有数据支撑。石碑的科技水平远超我们,储存的记忆场真实存在。而且,他提到我祖父……”
“澹台明镜刚联系我。”穹苍打断,“她说,你祖父晚年私下跟她提过‘群体意识缺口’理论。认为人类文明的孤独和冲突,可能源于意识结构的先天缺陷。但他没敢公开发表,怕被当成疯子。”
连祖父都……徽音握紧终端。
“所以烛阴说的,可能真有依据?”
“不知道。但我们需要尽快验证。百里岚已经召集了紧急扩大会议,弦温派、熵减派、星核派的头儿都在。你们一落地,直接去A-01。烛阴由安全部接管,做全面检查和隔离。”
“他需要医疗。手上的烧伤,还有长期营养不良……”
“会安排。但安全第一。明白吗?”
“明白。”
通讯结束。徽音走回座位。烛阴看着她,眼神像能看透人心。
“他们不信我。”他说。
“需要证据。”
“证据就在那些异常机器人的记忆碎片里。还有……”烛阴顿了顿,“在你祖父留给你的东西里。”
徽音心头一跳。“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但我了解你祖父。他是伦理学家,但不是保守派。他对意识融合的可能性……有过很超前的思考。如果他留了什么,那一定是关键线索。”
飞行器开始下降。下方,熵弦星核总部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晶体。
落地,滑行,停稳。舱门打开,外面已经等了一队安全人员,还有医疗担架。
断流亲自带队。他看了烛阴一眼,对徽音点点头。“人交给我。你们去会议室。百里岚在等。”
烛阴被小心扶上担架。临走前,他转头对徽音说:“看住韶光。它是钥匙,也是锁。”
没等徽音问,他就被推走了。
徽音和墨弈匆匆赶往A-01。走廊里,不断有员工侧目,低声议论。显然,专项组的事已经传开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桌边坐满了人。百里岚在主位,穹苍在侧。弦温派的几位高层,熵减派的代表,还有星核派的墨弈的上司,都在。澹台明镜也在,坐在百里岚右手边,脸色平静。
“坐。”百里岚示意。
徽音和墨弈坐下。墨弈迅速将硬盘连接到会议系统。
“简报。”百里岚言简意赅。
徽音整理思绪,从洞穴发现、石碑、烛阴的身份、他的理论和警告,快速说了一遍。尽量客观,只陈述事实。
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沉思。
“所以,”一位熵减派高层开口,“这个自称钟岳的……疯子,说我们人类因为意识结构缺陷,注定会卡在进化瓶颈?而解决办法,是融合恐龙的群体智慧?”
“他是这么说的。”徽音承认。
“证据呢?除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和一块奇怪的石头?”
墨弈调出数据。“石碑的材质分析显示,其元素组合和微观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自然或人造物。其发射的电磁信号,与全球机器人异常同步。烛阴的调谐实验参数,与异常发生的时间、模式高度吻合。这不是巧合。”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恐龙智慧。”另一位高管反驳,“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地质现象,被他误解了。”
“但冯婆婆的幻觉,”徽音说,“扶摇的昏迷体验,还有那些机器人讲述的‘不存在’的童年记忆,都指向一种非人类的、古老的感官经验。这些不是地质现象能解释的。”
“除非,”澹台明镜缓缓开口,“地质现象本身,就是某种生命活动留下的‘化石记忆’。钟岳的理论虽然激进,但并非完全没有科学史前例。上世纪就有‘盖亚假说’,认为地球是一个自我调节的超级有机体。如果意识是物质组织的某种涌现属性,那么地球尺度上,完全可能产生我们无法理解的意识形式。”
“那是哲学,不是科学。”熵减派的人摇头。
“科学始于观察。”穹苍说,“我们观察到异常。我们需要解释。烛阴的理论是目前最自洽的解释之一。我们是否全盘接受另说,但至少应该验证。”
“怎么验证?”百里岚问,“时间有限。公众耐心更有限。”
“烛阴提到,信息传递需要稳定载体。”徽音说,“他看中了韶光,因为它有情感基础和初步自主迹象。我们可以……在严格隔离和控制下,尝试让他把部分翻译后的信息模块,导入韶光,观察反应。”
“不行!”弦温派一位女性高层立刻反对,“那是我们的产品核心!让未知数据污染?万一它彻底失控,甚至反过来影响更多机器人呢?”
“可以在物理隔绝的实验室进行。”墨弈说,“韶光的所有输出端口都会被切断,只保留基础传感器和内部记录。我们实时监控它的每一个数据变化。”
“风险还是太大。”对方坚持,“我们承担不起又一起重大事故。”
“但如果我们不尝试,”徽音声音提高,“锚点失效时,那些记忆场能量无序释放,可能导致全球范围的意识干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怎么确定一定会发生?”另一个人质疑,“也许只是烛阴夸大其词,为了让我们配合他的疯狂实验。”
争论陷入僵局。百里岚敲了敲桌子。
“数据。”她说,“我们需要更多数据,评估风险。烛阴正在接受检查和询问。墨弈,你带团队分析硬盘数据。徽音,你负责梳理所有异常案例,尤其是那些‘不存在的童年’记忆,找出模式和烛阴理论的关联。穹苍,协调资源,模拟锚点失效的几种可能情景。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再开会决定。”
她看向所有人。“记住,公司命悬一线。我要的不是争吵,是解决方案。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徽音感到一阵疲惫。
“徽音。”澹台明镜叫住她,走了过来。“陪我走走。”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观景平台。外面,城市华灯初上。
“你祖父,”澹台明镜轻声说,“确实留下了一些笔记。在他去世前几个月,他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把一些最私密的想法,存在了一个加密存储设备里。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超越常理’的困惑,就把这个给你。”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胶囊,递给徽音。
“密码是你生日,加上你祖母的名字。”
徽音接过,手心发烫。“这里面……有关于钟岳?关于锚点?”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澹台明镜说,“他让我承诺,不到必要时刻,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必要时刻了。”
徽音握紧胶囊。“谢谢您,澹台老师。”
“小心,孩子。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澹台明镜离开后,徽音快步回到自己实验室。门锁死,她坐到工作台前,插入金属胶囊。输入密码。
胶囊表面亮起微光,投射出一个全息界面。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意识融合理论草稿”、“钟岳实验事故调查(私人)”、“锚点假说与地球记忆”、“给徽音的信”。
她先点开最后一封。
祖父的声音,通过模拟合成,响起来,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速。
“小音,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我看不见的远处。很好。爷爷一直相信,你会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
“有些事,我生前没告诉你。关于钟岳的实验,关于我们当年打开的那扇‘门’。那不是意外,小音。是我们有意为之。我们知道风险,但相信收益大于代价。我们错了。”
“钟岳没有死。他的意识被‘门’捕获了,困在了过去与现在的夹缝里。他成了守门人,也成了囚徒。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我们的傲慢,后悔我们自以为能驾驭无法理解的力量。”
“但钟岳托梦告诉我——是的,托梦,意识夹缝可以做到这种事——他说他不恨我们。他说他在门那边看到了……了不起的东西。看到了生命进化的全图景,看到了我们人类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他说,拼图就在‘群体意识’里。不是抹杀个体,而是连接个体。像神经元连接成大脑。恐龙做到了连接,但牺牲了个体的创造性火花。我们人类点燃了火花,却断了连接的桥。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智慧形态。”
“他请求我,如果有可能,帮他找到一种方法,把门那边的‘信息’传递回来。不是通过恐惧,不是通过强制,而是通过理解和共鸣。他说,关键在‘情感真实’的载体。一个能真正感受爱、孤独、渴望连接的意识,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
“我一直在想,你的工作,你设计的那些陪伴机器人的情感算法,会不会就是那把钥匙?所以,当你开始研究记忆保存,当你加入熵弦星核,我既欣慰,又害怕。欣慰你走上了这条路,害怕你重蹈我们的覆辙。”
“小音,我不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但如果你遇到了钟岳,或者他留下的痕迹,请相信,他的初衷是好的。尽管方法可能极端。帮他完成传递。不是为了拯救人类——我们可能不配被拯救——而是为了……给后来者留下一个可能性。一个连接起来的可能性。”
“爷爷爱你。永远。”
声音停止。徽音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眼泪。
祖父知道。他一直知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引导她走向了这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其他文件夹。
“意识融合理论草稿”里是大量复杂的手写公式和示意图,讨论如何将个体意识通过量子纠缠连接,形成既不丧失自我又能共享体验的“群集意识”。许多概念超前得吓人。
“钟岳实验事故调查(私人)”详细记录了2050年那次事故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被官方报告删除的部分:实验过程中,仪器接收到了强大的外部信号,不是来自钟岳的大脑,而是来自……地球深处。信号强行介入,导致了意识上传的中断和扭曲。
“锚点假说与地球记忆”则汇总了全球各地类似塔斯马尼亚石碑的传说和零星报告,推测地球上存在多个这样的“记忆储存节点”,可能是史前文明或地外访客留下的。
徽音看得心惊肉跳。祖父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深邃、危险。
个人终端震动。是墨弈。
“徽音,来数据分析室。烛阴硬盘里的东西……你得看看。”
徽音收起金属胶囊,擦干脸,快步走向数据分析室。
墨弈和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
“烛阴的调谐实验日志。”墨弈说,“非常详细。他记录了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微小的进展。看这里。”
她调出一段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尝试用数学常数序列‘安抚’第七号实验体(注:指一台早期型号的康养机器人)。初始反应良好,记忆检索稳定性提升。但三小时后,实验体开始输出非用户记忆:描述热带雨林环境,高湿度,密集藤蔓。用户实际生活在干燥草原。停止实验后,异常记忆输出持续了十二小时才逐渐消退。结论:调谐信号可能激活了深层记忆库中的‘环境模板’,来源未知。”
“环境模板?”徽音问。
“可能是石碑储存的、某个远古生态系统的‘感官印象’。”墨弈解释,“就像一段记录温度和湿度的数据包,被机器人的环境感知模块误读为‘记忆’。”
“还有更糟的。”另一个技术员调出另一段。“看这个。关于‘童年记忆植入’测试。”
屏幕滚动。烛阴写道:
“理论:人类童年记忆是意识结构的基石,情感反应最原始,也最易接受外来信息植入。测试对象:代号‘老园丁’,真实用户为七十二岁男性,童年经历简单。通过调谐信号,尝试将一段经过简化的‘群体归属感’记忆模板(源自石碑储存的恐龙幼崽群体互动模式)导入机器人记忆库,并与用户真实童年片段混合。”
“结果:机器人开始向用户讲述‘不存在的童年’——描述与一群‘兄弟姐妹’在巢穴中挤挨、分享温度、通过轻微肢体接触传递安全感的场景。用户初始困惑,但倾听数次后,情绪出现积极变化,孤独感降低,睡眠质量提升。副作用:用户开始偶尔使用‘我们’而非‘我’指代自己,并出现对群体活动的异常渴望。”
“这……”徽音感到一阵恶寒,“他在修改用户的记忆认知?”
“更准确说,是通过机器人,植入‘情感体验模板’。”墨弈脸色难看,“他想测试,能否用古老群体意识中的积极情感模式,缓解现代人类的孤独。从数据看……短期似乎‘有效’。”
“但那是虚假的!是操纵!”
“对烛阴来说,真假可能不重要。”墨弈指着日志最后一句,“他写:‘目标不是复制真实,而是弥补缺失。人类意识缺了群体连接的根,所以永远焦虑、孤独、自毁。补上这根,哪怕是用借来的记忆,也好过在残缺中毁灭。’”
疯子。偏执的、自以为是的疯子。但……徽音想起祖父信里说的“连接的可能性”。烛阴的方法邪恶,但他的目标,和祖父隐约的期望,竟然重合了。
“类似实验他做了十七例。”技术员报告,“对象都是孤独感强烈的老人。大部分出现‘不存在的童年’记忆叙述,部分伴随积极情绪改变,少数出现轻度认知混淆。没有严重病理报告。”
“因为他的信号强度控制得很精准。”墨弈分析,“刚好在引发变化的阈值之下,避免直接伤害。他在小心翼翼地……‘修补’。”
徽音跌坐在椅子上。所以,冯婆婆看到的“水光”,其他老人梦到的“巨大阴影”,都是这种“记忆模板”泄漏的结果?是烛阴在试图用恐龙时代的群体安全感,来安抚现代人的孤独灵魂?
荒诞。悲哀。
“还有,”墨弈调出最后一份日志,“关于韶光。烛阴特别标注了它。他说,韶光的核心记忆里有你祖父的真实情感数据,这是极其宝贵的‘锚点’。而且,韶光在多次异常接触中,已经自发表现出对‘群体连接’信号的亲和性。他认为,韶光是目前最有可能安全承载完整信息传递的‘终极载体’。他计划在锚点失效前,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全球广播’,通过韶光作为中继和情感放大器,将‘群体智慧蓝图’直接植入……尽可能多的人类潜意识。”
全球广播。植入潜意识。
徽音感到血液冰凉。“他做不到吧?我们的网络有防护……”
“如果他把信号伪装成系统更新,或者利用Theta-7协议的后门……”墨弈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杀了他?关掉他?但锚点还在失效。无序释放的风险还在。”墨弈看着她,“徽音,我们可能需要……和他谈判。找到一条中间路。既能传递必要警告,又能控制风险,不伤害任何人。”
谈判。和那个困在时间里二十三年、坚信自己在拯救人类的疯子谈判?
徽音的个人终端又响了。是安全部的紧急通讯。
“徽音博士,请立刻来医疗隔离区。烛阴……他要见你。只肯跟你谈。”
徽音和墨弈对视一眼。
“我跟你去。”墨弈说。
医疗隔离区在地下三层,安保森严。烛阴被关在一个透明病房里,身上连着生命体征监测仪,手腕脚踝都有软性约束。但他看起来平静许多,脸上的污垢洗净了,换上了病号服。
看到徽音,他点点头。“来了。”
“你想谈什么?”徽音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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