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走了三天。
到家时,午后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洒在贺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马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老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里炸出来:“这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我掀开车帘,正对上门口那两尊“门神”。
老贺双手叉腰,胡子吹得老高。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墨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还知道回来?!”老贺几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脑门上,“留封信就敢跑岐州?啊?!翅膀硬了是吧?!你知不知道——”
“贺伯伯!”
我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心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听着他中气十足的骂声,这些天在岐州憋着的紧张、死里逃生的后怕,忽然就散了。
我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老贺一个熊抱!
“想死你们了!”
老贺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了,两只常年握刀枪的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能笨拙地、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明显软了,但还是硬撑着凶,“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去!”
我松开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贺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进去说。”他侧身让开路。
书房里,门窗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我省去了“预知”那些玄乎的,只说我偶然听到风声,不放心,就带着云枝去岐州看了一眼。
“看看?!”老贺眉毛又竖起来了,“看出一身伤回来?!”
“那不是赶上了嘛,”我缩了缩脖子,“谁知道真有杀手。李纲他娘……我去晚了一步,没救下来。不过他妻子和一对儿女,我全带出来了,虽然最后是晋王的人接的手。”
讲到雨夜狂奔的那段,老贺气得直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下次再敢——”
“没有下次了!”我立刻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老贺瞪着我,气呼呼地喘了半天,然后问,“杀手呢?谁派的?”
“都死了。”
我摇头,“晋王的人围上去,他们直接咬毒自尽,是死士。身上没标记,兵器也是最普通的货色。”
“哼,干净利落,果然是老手。”老贺冷笑一声,随即又问,“李纲那老小子,真藏了什么东西?惹得人要灭他满门?”
“不清楚,”我老实回答,“现场乱得很,人又立刻被晋王接走了,没来得及细问。或许有,或许上面的人也只是为了泄愤。”
老贺沉默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救回来,总是好事。至于其他,也不是咱能掺和的。”
他没再深究我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倒是提到杨广时,沉默片刻,才道:“此番……晋王倒是周全。”
语气虽淡,但能听出是肯定。
谁说不是呢。
既救了人,又没落人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还能让老贺这种对皇子向来保持距离的纯臣说出“周全”二字,杨广也算没白忙活。
顿了顿,老贺又说,“这次……是贺伯伯不好。我要是没出去躲清静,也不至于让你个小丫头片子去冒险。”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后悔。
“哪能怪您啊,”我赶紧说,“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了,这不没事嘛!”
老贺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他手掌很厚实,力道沉甸甸的,拍得我晃了一下,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我转头看向贺璟,问,“阿兄陇右之行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璟没说话。
倒是老贺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小子,你生辰那天晚上赶回来的。原定半月的巡防,他硬是压到了十天,日夜兼程跑回来的。”
我愣住了。
生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黄河边的篝火旁,听着杨广念诗,接过那枚白玉木槿佩。
他提前回来了?
“是战事提前结束了。”贺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只是战事提前结束吗?
可为什么总觉得……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话还是不多,表情也还是一样沉静,可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更沉默了些,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停一下,又很快移开。
是我想多了?
“行了行了!”老贺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人平安回来就好!开始吃饭!都给我多吃点!”
晚饭摆在花厅,全是硬菜。
炙羊肉肥得流油,清蒸鲈鱼鲜得掉眉毛,鸡汤熬得奶白,胡麻饼烤得金黄酥脆。
我捧着碗,看着老贺一边骂我“不省心”一边拼命往我碗里堆肉,看着贺璟默不作声地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给我,看着云枝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又忍不住笑……
心里那点残留的惊悸和后怕,彻底散了。
这就是我的家。
有会吼我会骂我却最护短的老贺,有面冷心热的小贺,有絮絮叨叨却最贴心的云枝。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暖融融的灯火,有让人踏踏实实落地的感觉。
我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劫后余生,吃嘛嘛香!
饭后,我回屋躺了会儿。
伤口还有点疼,但精神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色很好,从窗棂洒进来,一地银霜。
我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左臂不敢太用力,费了点劲,但总算上去了。
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我抱膝坐下,仰头看星星。
长安的夜空,和黄河边的很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没那么密,但更亮,更稳,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伤没好全,别爬高。”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贺璟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正站在檐角。月色给他轮廓镀了层银边,夜风吹动衣摆。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你屋里灯灭着,窗开着。”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猜你在这儿。”
哦,又是查岗。
我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贺璟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给。”
我低头。
是块玉佩。
“补你的生辰礼。”贺璟说,声音很平,“晚了半个月。”
我接过来,触手温凉。
等等……怎么又是玉佩?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篝火边另一块温润的白玉木槿。
好家伙,我这拿的到底是什么剧本?古风玉佩集邮录?
定了定神,我才低头细看。
墨玉沉暗,雕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羽翼凌厉,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冲破束缚的劲。
“谢了,”我把玉佩小心收进怀里,咧嘴一笑,“很帅,配我。”
贺璟弯了下唇角。
夜风拂过,带了点凉意。
我想起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侧过身对着他:“我跟你说,岐州那天晚上是真险。我以为我肯定要交代在那儿了,差点就被追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幸好晋王的人马及时赶到。”
“你是没看见,黄河边上风沙大得吓人,能把人吹跑……”
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讲着那晚的狼狈,讲死士的狠辣,讲雨夜的寒冷,讲自己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绝望感。
“……那些杀手,嘴里都藏着毒,被抓就自尽,太吓人了。不过还好,晋王那边手脚快,把李纲家人都接走了。”
“锦儿。”
他终于开口,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讲述。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闭上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惊人,却也深得吓人
。
那不是平日里兄长看妹妹的沉静眼神,里面翻滚着太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是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幸好,”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没事。”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懵。
脑子里好像突然卡壳了,然后无数画面跟走马灯似的闪过,马车里悬空的手,一次次沉默却及时的守护,提前赶回的行程,此刻这双不同以往的眼睛……
等等。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好像指向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方向?
贺璟……他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
他是我阿兄啊!是那个会在我翻墙时把我拎下来、会在我射箭脱靶时面无表情说“再来”、会在我跟老贺顶嘴时默默递杯茶让我消气的阿兄啊!
那种……喜欢?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肯定是我想多了,最近被杨广那家伙搞得神经兮兮,看谁都像有阴谋……
我几乎是本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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