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远郡取道扶陵郡,再往南走抵达淮安,剩下路程就都是陆路了。比起行船,陆路脚程可控,我们若动身及时,还能在十月底前,赶上淮阳人的寒禽宴。”
高豫俯眼望来,告诉冯筝行程的打算,也是听取她意见,若有别的想法也好提前改动。
寒禽宴又称柿宴,是指霜降前后,各地食鸭禽、丁柿等御寒的集宴。冯筝读过地方志,大致了解过一些物产风俗,没接这话,只知道他处处不提襄阳,却又处处绕过了襄阳。
算起来,高豫并非多此一举,毕竟对冯筝而言,蛰居卧病襄阳的岁月不算美好,哪怕命运怜惜,能让她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她也不想重新再经历一遍。
他松了缰绳跟在车壁边,驱车的护卫便无计可施,又或者说,早在出城前的那刻,就被她阴阳怪气怼沉默了。
冯筝心情美了些,笑起来,琥珀瞳裹着一圈清水,说没有意见,就按他拟定的路程走。
按舆图走了一半的路,抵达扶陵郡的时候正值傍晚,而哪怕路程行进过半,冯筝还是没如高蘅所愿,劝他回心转意搭救高振。
她是想看到高家长兄获自由身,看到高家余孤都否极泰来,却不想如高蘅所为,用亲伦大义束缚他,提醒他遥远儋州,去年狱事还未了结,用这种剜人痛疮的方式逼他就范。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把高振的玉佩送到他跟前惹眼。
扶陵郡的客栈设在闹市之外,客房和车驾都安排妥当后,云燕挎着篮子,出去买些新鲜的零嘴。
没走多远,看到枣糕铺子前热气腾腾,她停了一停,刚掏出铜板,忽然间被人一把捂住嘴拖进了巷角。
正要呼救,对上女妇一双怨毒的眼,云燕一惊,“娘!”
云燕老家正是扶陵,五年前她经牙行介绍,签了奴契,到宣州一户殷实人家里做奴婢,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女妇布襦缁履,头顶扎一根布条,一口流利乡音指责她。
“赵兰香,娘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不提五年奴契满了,你主家早该放你回来,就说你到了老家,竟也不晓得回家看看,亏我还跟那群亲戚吹捧,说你如何体贴孝顺,你真是打的娘好大一个巴掌。”
赵兰香是云燕本名,好久没被唤过名字,恍惚间竟有些生疏,但云燕清楚,事情根本不是娘讲的那样。
“娘怕是忘了,当年爹在松江府的富绅府邸中做管事,结识一群狐朋狗友,还欠下了一堆赌债。你一封家书闹我回家,到头来,是冯老夫人拨给我银子,帮咱解了燃眉之急,相应的,也把我的奴契延长一年,不然当年爹的命,如何这么容易就能保住?”
云燕语气不平,女妇则不以为然。
“他们说给了就给了?我一个铜板也没瞧见,那就都不作数。”
女妇无理取闹,云燕还要争辩,短暂停下来,陷入一种莫大的平静,“娘就直接说吧,是不是安哥儿又交不起学费了。”
她自说自话,脸上看破一切的冷漠,瞬间伤到女妇自尊。
女妇顿了顿,挥起巴掌就往自个儿脸上扇,边扇边哭,“是啊是啊,都怪我,怪我没能看好你爹,怪我一个妇道人只知道守家,管不到你远在外面赌钱的爹。这么些年,娘对你和安哥儿都不曾偏心,向你要银子也只是为了贴补生活,你怎么能这么想娘?”
“实在是你未婚夫婿家婆母病重,他家担心遇丧拖延婚期,等不起你,年底就打算成亲,相的是比咱还要差的人家。孙家家宅体面,咱家算捡了便宜,没成想让别人捡了更大的便宜。娘这趟进城,就是去托驿使送信,劝你回来成亲的,远远瞅见你,这才拉住你。”
“你不思念娘也就罢了,却以为娘是找你讨银子来的,赵兰香你好狠的心。”
云燕赶忙拉下女妇的手,心底又酸又苦,“娘,不要这样轻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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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的某间客房里,因为疲惫,冯筝睡得很早。
之前祖父遇险,她求到高豫跟前请他出面,而曾经冒雨受的苦寒,逞强过后,也一丝一缕还了回来。
前阵子刚刚停过的药膳,又得重新捡起来服用,冯筝无奈至极,想到浓黑的汤药,顿时浑身懒怠。
清早醒过一回,齿间干渴难耐,她够不到茶盏,索性躺回去就寝,偏她喉咙清苦,辗转反侧还是去够桌上那只薄胎的瓷杯。
只是她这样偏不起身,势必导致拨近的瓷杯往前侧翻。
侧翻的杯盏被人握稳,茶水迸溅沾湿她衣袖,云燕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手,用紫砂壶给她斟了盏热茶。
云燕一夜未归,脸有点肿,萎靡情绪遮掩不住,冯筝坐起来,白绫袜松松踩进绣鞋,接过热茶,却只是捧着暖手。
窗棂隔着屏风,哪怕她迎窗坐卧,也不至于受凉。
云燕知道,自己彻夜未归的事迟早瞒不住,也没敢瞒她,把祖籍扶陵,回过一趟家,又找孙郎说了说话的事告诉了姑娘。
赵孙两家自幼定亲,她和孙郎算是青梅竹马,感情和美稳定,是十里八乡的一桩佳话。哪知孙母病痛缠身,孙家担心以后守孝,拖延婚期,赵家的女儿短暂又不回来,这就着急择媳,先把喜事办了。
冯筝起先没听明白,意识到这些都来自赵大娘的口吻,乍一听,心中生出卖女求荣等猜疑,云燕忙辩解。
“娘说的话是真的,孙家也是好人家,我见了孙郎一面,他向我道歉,说这是他生母弥留之际的期望,没办法忤逆。”
冯筝面窗坐卧,让云燕推开屏风,对着富有市井气的景象思考很久,终于扭过头,对交手站在一旁的婢女说。
“老夫人半生救苦救难,她延长你的奴契,本意是把给你爹偿债的救济钱算到你身上,抵偿预支给你的工钱,不曾想反倒困住了你。”
“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离年底就差三个月,眼看六年期也要满了。孙家若真是你信得过的,我续上这桩佳话,提前放你归家倒也未尝不可。”
云燕惊讶抬眸,她苦恼了一夜,向孙郎讲难处,问转机,能做的都做了,唯独没想过要向姑娘讨一个出路。
这趟她能出门,就是因伺候姑娘才有的机缘,本不敢肖想更多,谁料姑娘转头就翻出笔墨给她放契。
按照循例,给非奴籍者放契的文书,须有主家签字捺印,以及外姓的第三人见证方能成立。
“等我这边写了文书,你拿着它,找客栈的掌柜或者三郎君做个见证,再送去官府留个底,这事就办成了。”
“左右孙家还没娶亲,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轻轻松松回去成亲,就不怕好郎婿被截胡了。”
云燕倍感动容,手指绞动,“可这……这不合规矩。”
冯筝提笔写字,头也没抬,听到吸气声,对上她擦得酡红的眼,笑意愈浓,“祖父说过,规矩是要守的,但规矩不是金科玉律,能变通时未必不能变通。”
云燕欲言又止,没讲她若走了,没人侍奉她之类的话。
冯家家底不薄,冯筝的母亲孟夫人也曾出身富庶,当年嫁妆单子,惹得附近好不眼红。扶陵牙行多,姑娘不缺银子,买个奴婢不是难事。
就怕不能知冷知热。
她挣扎煎熬,私心和诚信打架,但最后,还是做出了取舍,把剩余未履行的短契换算成现钱,当掉了自己的一对耳铛,两副玉镯,折兑成银两赔给了姑娘。
做完这一切,推开门,对上两护卫神色莫测的脸,云燕头垂得更低了,捂着一身换过的布裙逃也似地离开。
他们下意识顺着窗子望进去,见到了预想中有些落寞的女子。
她年纪很轻,肌肤赛雪,唇若点樱,这一路走来,爱穿素静的颜色,总是一副乐呵呵的,能看开一切的样子,此刻却面窗坐着,聊以排遣各种心事。
后来,难得他们请来高三郎君,还关上房门,给里面的人留够了空间。
高豫端坐在对面那把太师椅上,隔着那盏早晨被云燕斟好的热茶看向冯筝。
这茶她一口没动,已经没有一丝热气,高豫出声。
“你既然不想让她走,何苦做这个人情放她自由。”
冯筝抱着膝盖想事情,听他说话,踩着罗袜蹬进绣鞋里坐好,冯筝心情复杂,望向高豫的视线不自觉有了深意。
“她和那孙郎,感情和美稳定,我若强留她,捏着她的奴契只认死理,她未必能体谅我的难处,我若跟她讲,这样轻言放弃又朝秦暮楚的男人不值得托付,她未必会领我的情。”
高豫没注视她太久,凭他外男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卧房这样暧昧不明的地方,哪怕这里只是一间客栈,他们也并不适宜这样独处。
但他还是堂堂正正坐在了这里,跟她谈论,放走她此程唯一的贴身女婢这事有多草率。
听到他不认同的话,冯筝禁不住感慨,云燕后来找掌柜做见证,而不找高豫这一明智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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