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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30章

小说:

庭前观察使

作者:

叙昙

分类:

古典言情

一阵燃亮刺激,勉强适应了光线,冯筝在后颈的钝痛中醒来。

“放倒你那一招,用的是钝箭。”确认她完全清醒,孙崇福将火折子拿偏了些,火芯轻晃,在他眼睫末梢投下一片阴影。

“扶陵曾是黑商地盘,当地恶吏食古不化,一心逢迎税政,滥涨苛税。我经营的小本生意,在官商双重的打压下难以为继,多年以前,靠闫头的庇佑才维持了生计。官府中人仇视的贼匪,缁衣妇孺痛恨的贼贩,对我却有再造之恩。”

“这些年,他在我的铺子里成立哨点,传递不少私贩消息,多少卖我点情面,我求闫头恩典,他答应了不伤你发肤。”

“我就是来问问你,小主顾,官差面前,为什么会替我说话?”

孙崇福嗓音醇厚,一旦沉下情绪,少了些贪婪胆怯,多了一些麻木不仁。

这里约摸是一间库房,角落堆积柴垛,高窗紧闭,月光投照处尘埃落落,冯筝看似安静端坐着并无不妥,但敞袖下,双手已被捆在身前。

她安静祥和地盯着眼前人,没有半点挣扎,如此稳定的状态,令冒险请了一刻钟便话的孙崇福,直觉这一趟叙话没有来错。

冯筝默不作声,孙崇福便替她回答。

“仅仅因为惠顾过我的铺子?”

他年轻时便出来闯荡,许诺闯出名堂后就衣锦还乡,摸爬滚打多年,受尽官商欺压,看遍世情炎凉,很久没遇到过纯粹的善意。

他似乎已经将这个答案敲定,自认为识破了她当时的想法。然而正当他为这过于轻率的善意动容,为害她落难而感到愧意的时候,对面有了开口的动静。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冯筝既无嗤讽也无怨怒,她冷漠无视了他的疑问,直截了当地问。

“他当时藏在哪里?”

握着火源的手腕微动,孙崇福知道她问的是虎三,倒没遮掩。

“杂货铺的柜面下。我拜闫头麾下,虎三走投无路,知道我会给他一个藏身之处。”

不远处的梁柱后,高豫昏醒难辨,外面的匪徒远近不明,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冷静很不真实。

对他重伤致残的担忧越来越强烈,每每唤回胸中郁怒,都让她恨不能给孙掌柜掌嘴。

偏偏这黑心肝的商贩还要趟雷,说着让她委曲求全的话。

“你那同伴得罪闫头,害得豺九被捕,被他们绑来雪恨雪耻也是自找的,姑娘清白无辜,因为他抵命多不值得。我认识一些人,以防你也被卖进娼门,到时候你出示信符,勉强可以明哲保身。”

正要施舍所谓信物,偏她不领情,微压眼眸,含笑给他的恩惠添堵,“你错了,提醒他擒住案犯的,根本就是我啊。”

这话挑衅得露骨,令不知情的孙崇福意外了一瞬,她都这样孤立无援了,竟还有胆量跟他摆谱。

他暗嗤出声,耻笑她不识好歹,“姑娘不必这样嫉恶如仇地看着我,纵然我有不义,你就没有错处了吗?”

“要知道,当初若不是你在捕吏面前自曝,说出你跟那郎君在此案上的渊源,导致捕吏认下他的贡献,让隐匿的虎三听到准音,他又如何会将他骗到这里,图谋一个伺机报复?”

冯筝沉默了,亲耳听到旁人指责她招致祸端,不会比她自我反省的痛苦更少。

良心生出痛苦知觉,低喝声突然响起。

“冯筝,错不在你。”

高豫被蒙眼缚在柱子后,不知何时转醒,嗓音低沉,咬词清晰,警醒势如洪钟,冯筝眼瞳当即转明。

想到险些陷入自证的陷阱,她紧盯这名黑商,紧随高豫的话完成了自洽,“我能有什么错?”

“我每每站出来发声,每回都是在惩恶扬善。我提醒他制止案犯在先,知道嫌犯的逃跑动向,藉此说出推断,替你解围在后,甚至后来跟三郎君分头走,也是我见恶贼挟持了你,容他追回捕吏,好救你性命。”

“前前后后,错只错在我轻信失察,胡乱生出慈悲心,强出头放跑了案犯,以后定要长记性。至于你们,你伙同匪贼行恶,知道他们私贩孩童却不以为耻,你们这些枉法之徒,以后通通不得善终。”

说完怒目瞭来,握住什么东西就砸过来泄愤,孙崇福慌忙躲避,惊慌跌撞的姿势下,看清是一枚胭脂摔在跟前。

胭脂摔得四分五裂,瓷制的边角碎得狼藉,失了态的孙崇福,只想挽尊似的甩袖离开,走到半途嗅到一点蹊跷,这就回头多看了一眼。

这姑娘不知何时起了身,跪在碎物跟前,袖中探出的手微微颤抖,却因被合腕捆着,够不到哪怕一片一瓦。

对着满地狼藉,冯筝懊悔得快要落泪,平素不算很心疼银钱的她,此刻竟也情真意切。

孙崇福这就没了疑心,生怕被讹上,扭头走得更快了些,本能推脱责任。

“你自己摔坏的,这可赖不得我。”

脚步声消失很远,冯筝停歇了片刻,满目惋惜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孑然清醒的凉薄。

她是不想善罢甘休没错,但这得建立在他们都脱身的前提下才行。

扭动手腕捡起一片碎物,借锋利的边缘割断绳索,当她回身打算施救,撞见的却是一番从未想过的场景。

高豫双手被缚在梁柱后,因卯力挣出麻绳,腕骨磨出血痕。被布巾蒙住的眼睛趋光仰头,喉结狰狞滚动,这样屈辱就缚的姿势,成全了一副残忍又贞烈的场景,此时此刻,却怪异地令她短暂失了声。

男人猜到她脱困,却猜不到她为何迟疑,察觉她没有动静,若有所感地有些焦虑。

高豫微含下颌,难办地诉出苦衷。

“冯筝,帮帮我。”

那捆缠束他腕骨的绳索,很难想象怎样被他挣脱了大半,唯有一股将断未断,深深勒进皮肉,谅他再努力也无法毕其功于一役。

本以为身处险境而失明的人,本能会将视物作为第一要事,他却刻意忽略眼前遮蔽,但求她对付束手的绳索。

冯筝不再耽搁,这就遵照意指,绕到他身后,专心对付那股顽绳。

她用掌腹压实绳索一端,对着挑开的空隙,小心调整瓷刃方向。掌腹下他脉搏突跳,因挣扎渗出血,她收住动作,好险避过一次误伤,冯筝将他曲起的指节按下去。

“你别动了。”

耳边一瞬静息,他果然没再动弹,直到绳索窸窣落下,她放得极轻的呼吸才终于喘出,没等撤出半步,下一刻便被人扼腕。

似唯恐慢她一步,高豫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你稍事休息,容我调整一下。”

在两人能够如常对话的始终,他对自身伤情只字未提,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尚且不明白高豫偏头避开她的用意。

高窗前,男人摘下眼前遮蔽,缚过口齿扎在脑后,当他背靠梁柱坐下,手指一寸寸犁过膝弯,冯筝忽然明白了,他要做的是件什么事。

男子行走在外,总归有些难言的自尊,高蘅的原话她已经记不清,但她现在体察得到。

她沉默别开眼,越过之前被孙崇福遗落在地的火折子时,轻踮一脚踩灭了火源,刹那间,黑暗如潮涌来,又被窗前泻月逼退,无声而宽和地护住他颜面。

满地银辉清除了视障,高豫探过穴位,扶至膝关节处。

冯筝从来没想过,文臣出身的武司部将,对待自己会有多极端。

哪怕在贼匪围猎中受了重伤,他也从未展现过意志消沉,而此刻,他用那双刚刚自由的手,收紧裤腿强行复位。

关节复位的喀擦声清晰响起,冯筝受通感所累,手臂浮起黍米点点,极度不忍地扑回他跟前。

布条已被咬断,高豫眉弓蹙起,汗水打湿他两侧鬓角,这个狼狈得自顾不暇的男人,因她默契避开又毁约出现而短暂失了措,握住她的肩膀,蓄力分开距离。

“等等冯筝,再等等,就快好了,别回头。”

声腔喑哑低沉,那只握住她肩膀的手微颤,却又强忍痛楚,旋即移到下一关节,一招一式速度很快,令她忍不住扭头闭眼。

当初被匪徒围困时都没落泪,此刻对着满地月辉,泪意竟如跳珠溅雪。凄厉的痛呼声并没有传来,有只手拢住了耳廓,轻轻扭回她,高豫眉眼酸疲,声音沉稳不变。

“睁眼看看我吧,冯筝。微恙小症而已,稍稍复健两下,又怎么会痛呢?”

不知自何时起,他狠决凄苦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柔软。

冯筝抬袖按了按眼眶,高豫站起来走动。看到他恢复行走,她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指责他冒进自医,还是该为这场遭遇中,没有谁成为谁的累赘而感到幸运。

这里是匪徒盘踞的腹地,很难想象荒郊野岭中,库房外直接是一条露天甬道。在这条没有岔道的逃途中,没有投机取巧的迂回智取,有的只是无从商量的正面硬刚。

这群贼匪以散寇聚成,兴兵打仗或许不成气候,围猎个别人等却绰绰有余。

两人身陷其中,无援的劣势不断放大,她试图照搬他的招式自保,每次都被他抢先解决掉险情,让她的现学现卖毫无用武之地。

月光和剑光层层叠迫,战事无尽拉锯,以至于到了后来,任何坎坷都能让她绝望。

就比如眼前,匪徒让出又一圈匪徒。

高豫拳抵后腰,一手持剑握于胸前,剑是抢来的,他也很擅长调整好自己,以一个不知第多少回蓄势待发的姿态迎敌。

匪首从下属拥护中走出,看到两方都没讨到好的战况,凭空指了指高豫覆满伤痕的手。

“郎君这双写诗的手,到底还是莽撞了些。”

想到之前匪首险些让高豫毙命,冯筝脸色更加惨淡,但她提防着暗袖箭弩,先他一步挑明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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