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自说自话持续到很晚,整个人疲倦得有些撑不住了,她拍拍裙身走人,感觉良好,完全没管这般鬼魅低语,会不会让他梦魇。
回房蒙头就睡,渐渐呼吸清浅,她睡得坦然,完全没想过,这一天还能有什么变数。
簌簌卷柏声将天地动静淹没,冯筝捂着被面翻了个身,意识迷蒙,眼前也是凌乱模糊,好像回到了闺阁里那张暖帐床上,抱着那只饱满又能转面的圆枕,而非什么棕绳编的软枕,又扁又薄。
“阿姆,铜手炉还没烧。”
吴阿姆对她向来有求必应,没多会儿,暖融融的手炉准确找到了她的怀抱。
冯筝倍感舒服,回礼般挠了挠阿姆的手背,让她去睡,呢喃停在嘴边,寂静黑暗里,冯筝突然醒神。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因蓄力而筋节贲张的手,高豫把手别到后腰,于她睁眼的刹那蹲跪在床前。
冯筝眼瞳一震,就看到他那双清亮的青莲眼,精神抖擞地注视她。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我说过,等你醒了酒,再来跟我好好谈谈,之前错过了,现在补起来还不晚。”
这话话题跳跃,预先没有铺垫,她既惊疑又一头雾水,想起片刻前的隔榻相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压根没睡,他装睡骗得她自言自语,还礼尚往来,夜探香闺。
他能装睡,未必她就不行,冯筝狠狠垂眸,高豫轻轻一按,她又不得不睁眼跟他好好商量。
“可是高豫,我有点困了……啊!”
一只手伸进被褥,直接把她薅出了被窝,高豫俯身跪榻,用绒毯把她裹成个粽子。冯筝镇定地苦笑,交谈归交谈,何须这么郑重?
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话被他听进去多少。
他鸦睫振振,难掩激越振奋,她先是想起来忘记锁门,迟迟才意识到,今天的他处处透着异样。
起初是守着煎药的文火走神,她赶来唤醒他,震铄动容的眼神把她惊了一惊,随后是隔着石阶审视她,就差把她按进眼里,再后来,他无视护卫欺辱,就那么毫无预料地,把守得稳固的秘密亮给她看。
高豫俯首跪榻,这期间,她一直防备着他有后招,但没有,强行薅醒她以后,高豫退出两寸距离,守着冷静克制的声线问。
“那份手稿篇幅翔实,绝无藏私,诚心出示给你,为何又不看了呢?”
他是真的疑惑,以至于眼尾微翘,温情脉脉,冯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微微启唇没说出话。
他很快便也想通,那篇写着翻案证据的手稿,脱离了推敲过程的语境,便相当于一纸没有注释的终稿,除了本就通晓案情的人,寻常人没有谁能真正看懂。
“也对,那篇手稿文理不通,简单堆砌字句,放在谁面前都得头疼。”
那些梳理了逻辑的笔记,这两夜早已被他全数焚毁。说话的间隙,高豫已经点亮烛台,挪来置烛的短案,抽出前襟里的白纸,掏出一应文房用物,伏榻扼袖,骤然起笔。
他连笔墨也备齐,很难想象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态,经过何等慎重的考虑才来到这里。
新墨濡湿,落字成行,冯筝再迟钝,也看懂了他到底写的什么。
“内藏库收纳贡赋税银,其于景仁元年的亏空,因动用回流的京库纹银填仓而蒙混过关。不久后,朝廷推行榷税新政,这期间,左右两相政斗不休,在税纲一事上出现分歧。”
“右相高平缮以压缩茶租药租,稳保民生的理由,驳回朝中有关等量税租的一切奏请,和左相以充盈国库为先,随时应对赈灾的政见不合。对此,左相黄迁大翻旧账,证明国库亏空,扳倒主张压缩税租的高相等人,这就导致内藏库违规回流库银之举,阴差阳错地被翻到了明账。”
“内藏库隶属户部太府寺,由户部尚书常朗掌控,这个错漏被黄相发现,尚未捅到御前。面临清算危机,太府寺站了阵营。”
“后来江南岁考在即,高相‘知贡举’的委任状下达,携礼部要员下赴江南,启程以前,太府寺买通了贡院外帘,打探到了预向他行卷的江南士胄……”
他边落笔边注释,像是经过慎重推敲,每一句停顿都踩得很重,又绘声绘色,生怕旧事无趣而惹她犯困。
高豫席地而坐,窗前的银辉覆上发顶,疑是经冬雪未消,她夜探寝居发牢骚,抱怨他瞒骗她许多,他就真的毫不藏私,携纸捎墨来给出回应。
他提笔重写他飘飖半载所查证的实情,凛声回顾他条分缕析后确凿的认定,冯筝脑海嗡嗡地响,终于看懂,这是将她视作知己,决定对她以心换心的厚貌真情。
他专注写着案情,烛光也同样描摹着他的脸庞。高豫颌线紧绷,还在继续叙述,冯筝眼皮酸疲,真的熬不住了,就侧躺在榻上静静看他忙碌。
她没忍住,浅睡了一会儿才睁眼,却见片刻前还满幅清白的纸张,经过笔墨铺陈,呈现出一副惊人面貌。
翻案难于登天,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只是片辞孤证。宽闳的指证靶向朝野,横扫大半个宫禁,让她在这只有一幢灯影作伴的安稳榻上,忽然感到摇摇欲坠。
灯影宽抚他,照出一身坚韧强大的决绝,而想起压在箱笼底的刑书律籍,她忽然感到一股大恸。
她勤恳研读刑律,准备磨刀霍霍向堂官,却在亲眼见证他撰写案情的这夜,一颗善心摇摇欲坠。
高豫手枕短案提笔,罗列着朝臣罪状的笔下,雪白的宣纸厚重磅礴。
当他从半幅朝纲前停笔,磊落平静地掐灭烛芯,冯筝便一下子认清,她没有能力帮他翻案。
说她知难而退也好,畏惧强权也罢,她毕竟是要回去议亲的,总得替自己做打算。
她自耻自嘲一番,竟听到高豫轻轻一笑。
自他进来时起,冯筝就没怎么说话,他没道理听到她自嘲。
眼瞳慢慢适应黑暗,疲倦的眼眶也舒适很多。高豫之所以熄灯,是因为看到她眼底乌青,想到烛光照面影响她就寝,所以才掐灭了烛芯。
他起身但没有离开,走到外间,把笔墨纸张挪到书案上去。
寝间重新昏暗,更适合睡觉了,她平复半晌,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他欲提笔蘸墨,继续完成字稿,背影静默,不会吵醒她,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捂住了眼。
“更深露重,不许再写了。”
声音富有情绪,妩媚幽怨,一下子让他手腕僵滞。
哪怕不能视物,也不妨碍墨笔被他准确搁置在砚台,可惜冯筝会错了意,以为他要继续蘸墨以示拒绝。
眼看拒绝的人快要说出不动听的话,她头脑一热,双手向下捂住他嘴唇。
掌心贴唇,触感突如其来,高豫敏感回避,但这姑娘尚没来得及松手,嘴唇轻轻蹭过她手臂。
手臂内侧,一粒痣点逗留着余温,过电般地,冯筝连忙撒开了手。
那是一粒红痣,浑身唯一醒目的痣点,方才情景历历在目,她不受控地耳红耳热。
此刻高豫也没多坦荡,红痣在脑海中短暂停留,高豫尽量平复,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无法做到不动声色。
“对不住,是我冒犯。”
这个时候,只要她顺水推舟的一句谅解,难堪的局面便能使双方的情面都得到挽回。
但她似乎不紧张颜面,根本没理睬他,紧抿唇瓣逃回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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