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短地陈述事实,语气静默笃定,没有丝毫未尽之语,却将两人关系超前推进到极致。
这种不回答就代表心虚,心虚就等同于默认有非分之想的意思,把冯筝架得有些下不来台。
不管事实是她顺着他扼腕的手先扣的他,还是她害怕跌倒而本能回握,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解释是情谊而非情意,讲清他们谁都没有问题,至于高豫,之前用酒香给她递台阶,她接受了,此时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他一样也该顺坡而下。
高豫叫醒她,齿关抿出她的姓名。
“冯筝,瞎蒙是过不去的。”
他郑重其事地讲这些,仿佛片刻前盯着焰心一筹莫展,就是思考这种小事。
翻篇翻不过去,冯筝静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失策。
先前就预想过,把关系闹僵尝不到甜头。她止不住地宽纵自己,完全相信以高豫的圆融练达,哪怕跟他闹腾点什么,他也有办法化解,以至于他们不会有僵持的时候。
然而这种想法,已经在手指搅缠在一起的情形下不攻自破。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点残存的薪火扑熄,只剩微弱的芒点在柴火堆挣扎,破庙彻底暗下来,气氛想不凝固也难。
“不是无凭无据拿你问话。我种种猜疑都有根据,比如,你似乎对观赏我这件事乐此不疲。”
周围静如沉潭,说实在话,她不喜欢这种心思受控的感觉。
他微敞衣襟被她撞见,她碰巧饱了一顿眼福,之后端着水碗品出甘甜,也绝对不是观赏他的脸才有的滋味。
她对高豫,充其量只是欣赏,冯筝稳住自己,她倒要看看,她不回应,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你有火折子。”高豫提醒道,“冯姑娘,点个灯吧。”
这就是要摆阵仗,堂堂正正处理问题了。
孙崇福遗落在库房的火折子,脱困前被她收为己用,这事没能瞒过高豫。
冯筝听出催促意味,气势也不弱,添火回灯一气呵成,无意间踹到条凳,又“哐当”一声摆正,刚一落座,高豫紧跟着撩袍坐下。
冯筝裙稳身正,望着他这边,没有说任何字,却莫名让他联想起,昔日那些不驯的同窗,面对先师施润章手执戒尺,既惧怕又硬气,趁施老正式发难前说的那一声,“来。”
但冯筝是不怕他的。
哪怕一样认真凝重,她黛眉松弛,应对他接下来的手段,状态也是期待而又随意的,甚至有点轻视轻慢。
冯筝确实挺自如,当他一改从前的清静宽和,手执明火朝她递近,把燃着的火折子,直接塞到她手里之时,她尚且还在自宽地想,凭她这种半默认半澄清的态度,关于他们的关系,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火苗发烫,她手腕微颤,一点芒火落到他衣摆,快要把他烫穿个洞。
她应激般后退了些,却被人一把握住手往跟前带。
“拿近些。”突然拢近的火烘亮他面庞,“我想你能看清我。”
“你跟前这个人面目可憎,败绩半生,前途踽踽如危楼塌,不值得任何女子托付真心。革除官籍不能洗清他的秽名,只会强调他是罪臣后裔。他有冤屈要陈,动摇太多人根基,注定成为公卿贵胄的眼中钉肉中刺,谁跟他作伴,只能让士绅挞伐中多一道牺牲。”
“我自顾不暇,说不定哪天又得被打落囹圄,若有人对我寄托情思,连累最重的只会是她。”
他用手指包裹住她,挡下所有落落芒火,“——到那时,没人记你的好,无人念你的善,仕人笔墨喉舌,从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轻饶你。”
芒火越落越多,灼穿单薄衣袍,他本就褴褛的衣裳哪里禁得起这样糟蹋,但他避也不避,生生忍住痛觉说完,只为让她彻彻底底地“看清”他。
冯筝盯他半晌,轻慢荡然无存,本来还在尝试熄灭,一时吹不灭,放弃了较劲,随便他攥着火折子朝他自己倾倒,硬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火再烫,也没有他一番肺腑之言烫耳朵,她停顿稍顷,终于噙起冷淡的笑,甩手将火折子丢进了火堆。
啪嗒一声脆响,是里面薯藤芯烧坏的声音,冯筝拍拍灰,抬起难解的眼神看他。
“还以为能编出什么花样把我唬退,不过是把自己踩进烂泥里,好让姑娘家萌生退意。真奇怪,曾经困在诰狱里都能顽守清白的人,怎么如今自由身了,反而揽起秽名,跪着写起自罪书了呢……”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没有什么非憎即爱,爱憎以外还有顾惜,不过你这个人,既不可憎也不可爱。”
高豫睫羽微颤,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颤动,在冯筝越过他出去透气的途中调整如常,他克制住回头,没让自己神思紊乱下去。
冯筝望着他软塌下去的背影,踩着稀碎的月色,在这有惊无险的大夜里,自问说了一句让他称心如意的话。
“你其实不必多虑,我生来善于审时度势,掂量得清好坏利弊,跟谁好,不跟谁好,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来跟我释情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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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地的官兵将这路匪贼押解回城,点验完收缴的箭弩等兵器,天际刚好泛起亮白。
新晨的凉风擦过颈,带起一阵细密战栗,但这战栗未必是觉得冷。他们前前后后捕获四五十人,押进官廨的匪徒,像一茬接一茬割不完的麦,更有精良的军械收缴入库,让班房的人看得一阵振奋。
扶陵物资匮乏,他们破获此案后因功请赏,收缴的军械,大多数落回本城腰包,可以缓解武库军需。
封山权是第二天批下来的。朝廷容缺后补制度完善,允许事态紧急时自主决策,调遣兵卒攻山,事后追补手续即可,只不过郡守府的书房,又要挑灯续昼,连夜写奏牒说明始末了。
官府忙着清算贼匪身上的旧案,更早以前,元逢等人已经接应到冯筝,一起把高豫送至医馆。
坐诊的郎中有点碎嘴,看完伤后啧啧咂舌。
病患满身伤筋动骨,从肩膀到膝窝,一路遭过不少重击,膝盖骨也没接好,加上后来运动密集,关节磨损严重,能拖一夜全靠硬撑,简单处理的话,迟早落下病根。
跌打损伤的药远远不够,说白了得卧床静养。冯筝点点头去付诊金,又到隔壁街的药堂抓药取药,回来的时候,高豫上半身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膏贴。
两护卫习武出身,这一趟行程,以高豫骑马姿势,早就看出他并非文弱之人。
但突围匪群并不简单,回忆起他肩膀上的贯穿伤,两护卫额角还冒虚汗。
有护卫们帮衬,他脏污破损的衣裳已经换掉,膏贴隐隐发热,他坐在榻上稳如牢钟,额角汗珠细密。
他只披一件中衣,显然不方便动,元逢发现姑娘回来了,擅自伸手,把他腰侧的绊带缠得更紧了些。
高豫没理睬这些,早就被扎针上药折腾得疲惫,偶尔走了会儿神,没注意到护卫的小动作。
他衣袍灰素,毫无光鲜可言,坚持没躺卧,似乎有意等谁。冯筝从外面进来,高豫牵回飘远的思绪,轻轻推开旁人。
冯筝提着一摞药,没打算往里走,“你在等我吗?”
自打留在医馆时起,又或者说,自打昨晚出山以后,高豫话就少了许多,亲眼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她脑后有轻微的钝箭伤,郎中说等消肿便好,而他依郎中建议,接受了卧床静养的安排。高豫向榻边坐近,对耽搁了行程表示歉意。
“多余说这些生疏的话。你是因为我而卷入祸事,我自然得对你的伤病负责,我已经去信符府说晚一些到,不着急赶路,你安心养伤,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冯筝把手里的东西拿给元逢,让他留在医馆煎药和照看,自己则带着元值,去官府以及回客栈料理余事。
元值暗暗纳闷,昨晚事发惊险,经此一遭,他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理应更亲密融洽才对,却隐隐发觉,这趟回来,反倒变得生疏隔阂。
不过,这对两护卫而言是好事,姑娘毫发无伤就是最好的结果。
元逢这就去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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