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病倒了。
在那天见过杨玉环,带着那一百万两银子回到治所后,第二天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重,高烧不退,昏沉间,那些白骨、血泪,还有杨玉环北去的背影,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搅得他心神俱裂,不得安宁。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外加连日劳累,风寒侵体,得静养。可他这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反倒烧得他通体滚烫,一颗心滋拉着痛。
他是病了,可那一百万两还在呢。
不过两三日功夫,他病榻前便围坐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下属官吏、地方乡绅,以及一些闻风而动的体面人。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颜真卿半倚在枕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他知道他们的来意。
他强打着精神,对众人道:“这笔银子,是那位娘娘留下的。娘娘说了,须用于抚恤抗贼战殁将士之遗属,以及遭兵祸牵连的百姓……”
一句话说完,他歇了好久。
又说:“此事,关乎朝廷……不,关乎百姓,必须落到实处,一分一厘,也不能挪作他用,更不能中饱私囊一分一毫!”
他说完这话,把眼睛望向众人,只是高烧将他烧的有些迷糊,似乎眼睛里都是重影,看不清这些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这些人齐声称是。
就算他看不见,下面人还是拱手行礼,一脸诚恳地接话:“大人高义,体恤下情,我等感佩,只是……”
“大人,如今兵荒马乱,道路不靖匪患丛生,那些遗属,多是妇孺老弱,骤然得了这许多银钱,怕不是福,反是祸端,万一引来歹人觊觎,岂非害了她们?”
“这……”颜真卿似乎有些迷糊了。
就听见另一人附和道:“正是此理!况且银钱虽好,却不能直接果腹。如今市面粮价腾贵,她们拿了银子去粮铺,恐怕也买不到多少米面,岂不是白白让那些奸商盘剥?”
“依下官浅见,不如由官府出面,将这银钱置换成粮食,再按册分发,如此,既免了她们的风险,又让银子实实在在变成了活命的东西,岂不两全?”
这似乎也有几分道理,颜真卿想开口,又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很久之后,他才迟疑问道:“由官府统一采买发放?”
“大人,”先前那人又开口,“若任由百姓们零星购买,粮商坐地起价,恐百万两银子也支撑不了多久,难以普惠众人。”
“不如由官府与大粮行协调,请他们以稍低之价售粮,再由官府统一调配按户发放。如此,粮商得了生意,百姓得了实惠,银子也花在了刀刃上,此乃官民两便之举啊!”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颜真卿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市面粮价高昂,知道百姓艰难,也知道由官府统一操办似乎效率更高,他更知道,自己此刻病体沉重,精力不济,实在无力去细细追查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可他能怎么办呢?
向来不是如此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了句:“准。”
“大人英明!”众人齐声道。
待众人退去了,颜真卿又躺在病床上,他心里发了狠,这笔钱他一分一毫都不会贪用的,他一定要花在百姓身上,他一定要……
他又晕了过去。
几日后,城中最好的酒楼,最隐秘的雅间里。
窗扉紧闭,挡住了外面的喧嚣,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时新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却几乎无人动筷。
围桌而坐的,是城中五六家最大粮行的掌柜,个个衣着光鲜,面容富态,只是此刻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热切。
“诸位,”坐在上首的赵大掌柜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颜大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旁边钱掌柜立刻接口,“一百万两雪花银啊,啧啧,真真是大手笔。”
孙掌柜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这笔银子,谁看了不眼热?不过,这城里如今太平光景,咱们几家能有今日,也多亏了颜大人领着兵守住了城,挡住了史思明的刀,这份情,咱们得念。”
“念,自然要念!”李掌柜连忙表态,胖脸上堆起笑容,“颜大人是咱们的父母官,是咱们的护身符,他老人家要办事,咱们鼎力支持,绝不含糊!”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附和。
周掌柜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颜大人体恤百姓,咱们也敬佩。只是这粮价……”
“如今该怎么算,怎么定,还得有个章程,总不能乱了行市吧?”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钱掌柜咳嗽一声,又道:“周掌柜说得在理,这事,咱们几家可都得通个气,步调得一致。若是有人想私下里……那后果,大家都是明白人。”
“明白,明白!”众人脸色微凛,连连点头。
在这乱世,能做成大粮商的,背后谁没有点倚仗?谁又真敢独自吞下这天大的好处,得罪了其他家?
“咱们的良心要有,生意也要做。”孙掌柜叹了口气,像是很感慨,“颜大人是不容易,带着咱们在这乱世里求个安稳。他既然要办这抚恤的善事,咱们肯定得支持,粮价上自然也得给些实惠……”
“给实惠是应当的,”赵大掌柜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面,“可诸位也得想想,如今是什么光景?北边范阳战乱又起,南边道路时通时断,漕运早就停了。”
“咱们库里的存粮,那是卖一斗少一斗,补货?难啊!从江南运粮过来,一路上关卡林立,损耗惊人,还得打点各处,这成本,可不是太平年月能比的!”
“是啊,”周掌柜接口,“这粮食,如今是稀缺物。物以稀为贵,自古皆然。咱们若是按太平年间的价钱卖给官府,别说赚钱,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长此以往,咱们这几家铺子,怕是也得关门大吉了。铺子关了,往后城里百姓吃什么?颜大人又从哪里调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众人交换着眼色,心中都有了计较。
最后,还是赵大掌柜一锤定音:“这样吧,咱们也体谅颜大人的难处,体恤百姓的苦楚。主粮就按太平年间市价的五倍结算,全当是为颜大人分忧,为这满城百姓积德。”
五倍。
没有人反对。
随后,几个人饮尽了杯中酒,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个粮价,很快传回了颜真卿病榻前,来禀报的属官低着头,念完了与几家粮行磋商后的结果。
颜真卿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没有说话,他的脑子烧的更晕了,许久后,他才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咳嗽都显得有气无力。
五倍。
一百万两银子,瞬间贬值成二十万两。
可,那些粮商背后的东家,哪一个不是与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颜真卿能守城,能抗贼,能在战场上与叛军拼杀,却未必能动得了这群盘根错节的人,闹的狠了,一粒粮食都没了,怎么办?
他想起了杨玉环那句质问:“凭什么他们李家的江山,要用这么多百姓的血来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就按他们说的价吧。”他道,“不过,传我的话,主粮只购一半,另一半全部换成麦麸、豆粕、杂粮,但凡能入口顶饿的东西,都行。”
属下愕然抬头:“大人,这麸糠之类,多是牲畜……”
“我知道!”颜真卿打断他,“我知道那是牲口吃的!可那也是粮食!一百万两,若全买细粮,能分到几个人手里?几天吃完?”
他喘着气,眼中闪过痛楚:“掺上麸糠杂粮,虽然难以下咽,但分量多了,能撑得更久些……”
“除了登记在册的遗属,城中的鳏寡孤独,实在过不下去的贫户,也酌情分一些吧,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属下看着病榻上形销骨立,一夜之间彻底苍老的颜真卿,喉头哽咽,最终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于是,一百万两雪花银,涌向了那几家粮行。换回来了一车车麻袋,被官兵押送着运往各城各县,再分到各乡各里各村。
*
城外三十里,一个饱破败村落。
村东头,那间用茅草修补了屋顶的土坯房里,住着刘婆子和她七岁的小孙子狗儿。
刘婆子的儿子、儿媳,都在去年叛军的一次劫掠中被杀了,只剩下一老一小,守着两亩旱地,挣扎求生。
这天,久未露面的老村长,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刘婆子家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刘家婆子!”村长在门外喊。
刘婆子颤巍巍地开了门,见是村长,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惶恐:“村长,您怎么来了?可是……可是又要摊派?”
村长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摆了摆手:“不是摊派,是好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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