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池在雨中与老季缠斗不分胜负的时候,万金花与季有兰之间的话题已经将这个男人排除在外,李小潭下达的逐客令没有收获预期的效果,万金花仍然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发表自己的言论。
“离婚,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无能,无能的话过得苦就是活该。你这样无能的人还是留在明月庄比较好,出去了死得更快。”她已经不想再纠缠服用龙虱的争议,这个话题出自小白菜,也将成为小白菜与她争夺话语权的工具,但在季有兰面前做一个大家长她还是饶有兴致。
“我怎么没有道理?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我的要求完全合理合法。”季有兰拆掉自己的辫子重新梳好,手里揉搓着缠绕在木梳齿上的几根掉发,她的年纪还完全没有到生长白发的时候,但梳齿上的两缕白异常显眼。
“哼,就算你有吧,那又怎样?”万金花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对季有兰渴望掌握自己命运的想法嗤之以鼻,“生在明月庄的,就该在明月庄好好待着。你们一个两个都信了中学里头的鬼话,觉得外面鸟语花香,你们有几个人在外面住过?我告诉你们,外面水深火热,去了连投胎都没法回来!你们以为外面的都是人吗,我告诉你们,那都是鬼!我就是从鬼堆里逃到这里的!”
“你当我想回来吗?”季有兰低着头喃喃自语,万金花高高仰起鼻子,没有听到她说的,继续演说着自己的理论,“拜塔拜庙拜天师,你就是太无能,没事做,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多抄抄经书,安分守己地等待天师庇佑才是正经的。”
小白菜不留情面地将话头抢走,“季有兰!你合什么理,合什么法?季有兰啊季有兰,你莫不是忘记了,在我们明月庄,吉祥天师才是理,吉祥天师才是法,你们的缘分未尽,你怎么能离开他而去呢?”
“我们本来就是没有缘分的。”
“那是你没有看清!像你这样的肉体凡胎怎么能揣摩上天给予的缘分呢?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都没有请示过上天,怎么能知道是真的尽了呢。”
李小潭早就打心眼儿里厌烦这对母子,尤其是在小白菜在拜神大会上奇迹般地开蒙之后,这些蛊惑人心的手段更是花样百出,明月庄的人深信不疑,李小潭则看得清清楚楚,她挡在母亲的身前,“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要是这缘分让她痛苦,那就算有也不如没有。”
“哎呀呀。”小白菜背着手直摇头,活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人生在世的痛苦都是暂时的,你们的头脑果然无法理解这个道理,只想着纵情享乐,殊不知痛苦才是永恒幸福的铺垫呢,活着的痛苦是为了死后荣升高天的幸福而生的呀。你觉得苦,就更应该皈依到明月庄的信仰下呀。”
“一张嘴就尽会放屁。”李春生曾说小白菜是个说书传教的好手,他的这套理论运用得当无疑将收获广泛的信众,然而李小潭不会买他的账。
“哎呀,哎呀,真是粗鲁呢。”小白菜又如同猿猴般抱住了万金花的腿,“妈妈,我们不用管她,你来告诉她们,季有兰与李池的缘分尽了没有呢?”
万金花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话语权争夺战中失去了主导权,她的神经骤然紧绷,瞳孔发颤,未来与过去的种种奔涌进她的脑海,这是威胁,这是重演,她的儿子正逐渐成为推她重入深渊的凶手,万金花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小白菜自顾自地说:“妈妈,你怎么不说话?这件事很简单,抓一把豌豆在碗里数一数,偶数是有,奇数是无,我们明月庄的每一对夫妻,不都是这么找到彼此的吗,这还是妈妈您定下的规矩呢,就写在《千年万代引》的第一百二十五页,难道您忘记了吗?”
她无法回答不是,因为这是她自己使用过的裁断家务事的方法,她也无法回答是,因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明月庄神婆子怎么能对一个六岁的小毛孩言听计从?
慧慧就是在这一时刻踏进了李小潭的家门,如约去上演一出她为季有兰母女谋划的好戏。事后我向她问起细节,她朝我露出一个拿手的坏笑,“我去挑拨离间,你信吗?”
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笃定地答道:“不信。”
“这么确定?”
“我只是了解你的为人。”
于是她改换了说法,“我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是真话,同时也证明我确实足够了解她。慧慧的闯入算不上有礼,倒像是给这沉闷的雨夜放的一记礼花。她的药箱在中学医务室以外的地方没有发挥过应有的作用,但却根据物主的需要扮演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角色。
这位不速之客在明月庄深谙与这些人的相处之道,还颇有一些诡辩的才能,这才能今夜就要发挥它的用途。
她一边抖落外套上的雨水一边说:“哎哟这雨下得我鞋子都湿了,万婆子小白菜你们也在啊这么巧!是家里有事儿吗?还是我来得不好啊,我在外面听见你们说豌豆还是什么的。”慧慧把药箱里的东西在桌上整齐地码放开,一点儿也不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身体好些了吗?”
屋里的四个人都还在思考她进来的原因,慧慧提问的对象是季有兰,读懂她意思的则是李小潭。
“妈好多嘞慧慧姐,多亏了你常来。今天下这么大的雨,太麻烦你了。”
她接过李小潭递来的毛巾擦手,忽然惊起绕过李小潭转到万金花的面前,“呀!万婆子我想起来我进门前想问的是什么了!万婆子,你说,要是两边的豌豆数量一奇一偶怎么办?”
“你说什么?”小白菜在脚边问她。
慧慧依然看着万金花,“万婆子,我脑子笨,想不明白,您快给解答解答。”
“我在问你话呢!”小白菜站在床上跺脚,木板床被踩得咚咚响,慧慧的忽视击碎了他脆弱的自尊心,他的双眼和脸颊都几乎要滴血下来,残缺的门牙咯咯作响,长指甲嵌进手掌的纹理抠破了表皮。而他的母亲站在一旁面对慧慧真诚的发问感到了一丝欣慰。
慧慧这才将话题抛给小白菜:“我说,缘分应该是双方的,对吧?那你就不能只检验一个人,所以就有这样一种可能,她的豌豆是偶数,李池的豌豆是奇数,这种时候要怎么办呢?白菜,难道这法子只顾及一个人吗?”
小白菜僵直着身体蹦下床,“你这是强词夺理,豌豆本就是在检验两个人的缘分,不需要测两遍!这是写在《千年万代引》上的方法,不容更改!”
“小神仙,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是很大的。”
“概率?你用概率来揣摩天意吗?还有,我没有害怕!”
“揣摩天意怎么了?我们这些蠢人不就是在你亲爱的母亲带领下推测天意才活得好吗?”慧慧脸上的神情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求问者都要真诚,“我理解的没错吧,万婆子?”
万金花信使的身份再次得到了承认,不由得头脑摇晃沾沾自喜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危机终于在慧慧的三言两语中得到了些许消解。她指着小白菜说:“半瓶水,瞎晃荡。”
“我还有问题呢,小神仙,你说这缘分能不能比大小?要是她和另一个人的缘分比和李池更有缘分怎么办?这要怎么检验呢?还是有用豌豆?抛硬币行不行?你看我的脑子就和一头毛驴一样笨,你也该为我解答解答。”
可小白菜并不会为她答疑解惑,这个六岁的孩子手上力气也出奇得大,他一弯腰就把右脚的鞋子变成飞镖,从慧慧的肩头擦过命中了角落的一只搪瓷杯,小白菜越过杯子跌落在地的清脆声响来到慧慧面前,用自己深吸一口气鼓起的胸膛来威慑她,“我说了,这是明月庄长久以来的规矩!”
慧慧挂上一副惊恐的姿态也抱住万金花的大腿,“呀,万婆子你明鉴啊,我说过这规矩不对吗?”
“你!”看来小白菜誓要让万金花在今夜饱尝不爽,他再次抢过了自己母亲的话头,“你是没有说过,但我也早就看穿了你的意图,你话里话外就是想说这神圣的规矩是不对的,像你这样想法的人应该和那个纵火犯一起被处理掉!”
“处理掉?”两颗泪珠恰逢时宜地掉下来,没有在场观看是我的一大损失,“怎么处理呀小神仙?”
“看来你真的是个榆木脑袋,那纵火犯当然是用烧死,而你自然是拔掉舌头,这两件事都要由我小白菜来向众人宣布!”
万金花听了浑身一震。小白菜?由小白菜来宣布?那她万金花,明月庄现任的神婆子,小白菜的亲生母亲又算是什么?那一刻,小白菜替代自己踩在明月庄众人鼻子上的画面涌入万金花的脑海,这个孩子实现了她不被人瞧不起的愿望,却也在极速膨胀的权力中让万金花看到了自己被取代的未来,哪怕它仍然不确定,但也已经有了发生的可能。万金花终究无法在这个短暂的雨夜思考出另一条道路,慧慧又将她拉回到眼前的状况里。
“苍天呀万婆子,我真的是想不明白所以要问问呢,怎么就要被处理掉了?他说的是真的吗万婆子?你得救救我呀!”她熟练地露出卑微者对上位者的祈求,神婆子终于将内心的想法付诸了行动,她“啪”地拍打小白菜的脑瓜,“死小子,一张嘴就知道胡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你老娘我还在这儿呢,真是话比芝麻多,脑子像鸡毛。”
“我说的怎么是空话呢,妈妈?”小白菜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万金花,“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反驳我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妈妈,你究竟为何对我不满?”六岁的孩子扒开慧慧的双手,自己像一株寄生植物般伸出了自己的触须,攀上万金花颤抖的下肢。
现在,这母子二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脱离了“缘分”的议题,走向家庭争执的复杂深渊中。慧慧在地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并示意李小潭与季有兰不必出声。
“作孽的!”万金花拎起小白菜的胳膊,决意要从这一家的纷争当中脱身去解决自己的麻烦,她边往外走边说:“你家的事儿我不管了,季有兰,等李池回来了,你好自为之吧。只一条,你要是没用,受苦就是活该的。”
这一夜万金花没有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小白菜与慧慧的话语成了她脑海中游荡的幽灵。这迫使她滑向对自己过往行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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