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李洪而起的纷乱没有烧到中学的方向,它暂时还维持了老校长梦想中净土的样子。曾保存在老校长办公桌抽屉里的信件已在昨日被无数双手撕毁,其中一半被李春生捡回,另一半就随着清溪河的流水潺潺而去了。
对于李洪的变化我的疑问并不比其他人少,我问李春生:“他起的誓是有效的?”
“有。”李春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从这里望出去就是沙堆上坐着的金铃儿,银铃儿与李小枝,“他说的这么明确,当然有效了。”
“那李小枝怎么没事?”
按照李洪当时的说法,现在李小枝也应当与他一起蹲坐在树枝上才对。李春生无奈地笑了笑,“难为他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叫李小枝。”
“什么意思?”
“小枝初三的时候,李洪觉得自己在赌桌上时运不济,时时刻刻都倒霉,他就在万金花那里请了一卦,万金花说,是李洪身边的人名字与他犯冲,阻碍了他顺风顺水。”
他讲到这里,这个与李洪犯冲的人很明显指的是李小枝,“哪里犯冲了?”
“小枝,李洪,木克水。”
我为这想法评价了一个白眼,为了防止我说出更多个人感情色彩浓厚的词来,我往嘴里塞了一支烟,打火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只好叼着烟继续说:“所以,他给李小枝改了名?”
“更名改运,在万金花那里收费又不高,还没有其他损失,他当然愿意了。”李春生“啪”地打着了火点起我嘴里的香烟,“但是明月庄早就没有一个叫李小枝的人了,她的名字在明月庄现有的记录里,都是李秋。”
李秋,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还是不如李小枝好听。在我诞生以来的见闻里,更名转运这种事都是一厢情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浅显的支配,也是个人对掌握命运这件事竹篮打水般的尝试。
“我的打火机怎么在你这儿?”我问道。
“你自己放在这儿的,你忘了。”
我并不是忘了,而是对一只打火机的去向并不在乎,归根结底它在物质和情感上都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我活了太久,久到这世上已经几乎没有东西能称得上特殊了。悠久的时间把物与物之间的差异性都抹平,这也成为我无法真正理解李春生的原因。
“你后悔吗?”我问。
他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着远处围坐在一起的女孩们,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缓慢行走的分针。
“你指的是什么?”李春生问道。
“如果你早就知晓明月庄会发展成如今的样子,你还会去点醒李哲吗?”
“会啊。”李春生毫不犹豫。
“为什么?”
“这是我的责任。我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连主动赴死也是责任的一部分吗?”
他笑了笑,像我对待打火机一样将他自己抛诸脑后,“我的存在已经成了明月庄的疾病,那死亡就是我的义务。”
“你的责任对你不公平。”我说。
李春生停顿了很久才说,“你怎么连表达不满的时候,都没有情绪起伏呢?是我感受不到,还是真的没有?我记得你明明是会生气的。”
我有在吐露情绪吗?我不知道。不公平是我基于李春生的经历做出的判断,就像我已经无数次站在死者的面前,听他们哭诉自己生前的不易和委屈,我从不对他们抱有多余的同情或愤怒,因为不论是谁,不久之后都会穿过属于他们的门扉去往来生,与今世的所有恩怨全部断绝。情绪只会让我的工作变得冗长而繁琐,所以我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判断,对他们的人生进行定性,以确定下一世的祸福。
可我不想给他一个不确定的回答,“你这不是感受到了不满吗?”
李春生没有拆穿我的自欺欺人,而是认真地解释道:“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不公平。小枝,老校长,金铃儿,银铃儿,包括你,你能说你们都过着绝对公正的生活吗?这是不存在的。”他转过来看着我,“回到你一开始的问题,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并且我会尝试各种方法来避免重蹈覆辙。你与死亡打交道的这么多年也应该知道,人人都会来到死地之门面前,难道他们就不活了吗?不是的呀。不是的,李月来,他们更要活得好才对。而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活得更好。”
这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我作为人的短暂时光,再一次的判断结果是那时候我活得也不好,当然在那个年代我没有选择的权利。遗憾的是在日后成为燃灯星君的漫长时间里,我竟也没有一秒钟够得上“活着”二字。
“你教得很好,春生老师。”我说,手上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不多了,我们该上去看看老校长。”
中学的楼梯已经在数十年的磨损中显出破败的模样,浅绿色的墙皮也正在开裂,把油漆底下凹凸不平的水泥层更直白地袒露出来,向我们揭示他算不上光鲜但绝对沉重的底色。
那日人群当中的焦臭味早已消失,我和李春生站在门口看到老校长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老花眼镜搁在办公桌上,慧慧同她一起坐在窗边。洗刷罪名的代价是她的头发变得像冬天焚烧过的秸秆地,她靠在椅子里用报纸折豆腐块,与我们打了一个若无其事的招呼。
“没伤着,就是头发不好了。”慧慧补充道,她收拾东西的力气像是把那些起哄的人脑袋捏在手里砸,“都是没救的玩意儿。”
“小慧,春生,月来,你们过来听我说。”老校长把我们召集到一起,说实话我没想到我的名字会紧接在李春生后面,她将我和他们两个平等看待这件事让我在之后的谈话里坐立难安。即便如此,我也清楚地记得那天老校长向我们宣布中学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她在下个学期仍将继续担任校长,仍将继续资助与李小枝一样离开了明月庄的学生。
“只要有一个学生,咱们就是一个学校。”她挨个拉着我们的手说:“校医,老师,大厨,还有我校长,不就齐了吗?”
她像一个中学生一样开朗地笑起来,让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份有所用处。我所说的用处与我过去作为祭品和作为燃灯星君的用处不同,厨子这个身份伴随的油烟和柴火气味剥离了我身上萦绕的死气,转化为与食欲紧密相连着的生命力,这时我才敢往前一步与他们站在一起。
老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推子,“帮我剃了吧。”
“剃了?”
“都剃了,他们烧掉的是旧头发,我不要了,这之后,我的一切都是新的。”
她斑驳的头发在推子的嗡嗡声中成片凋落,露出她生着褐色斑块的头皮,我想她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陈旧水泥墙了,剥下漆皮,显出自身光荣的坑洼。
老校长以她的全新形象回到明月庄的阳光下时,表现出一个孩童般的忐忑。阳光照射在头皮上的温度令她觉得回到了稚嫩的婴儿时期,李小枝最先发现了她,“校长。”
“校长,你的头发?”金铃儿面露担忧的神色,这个孩子总是习惯了担心他人。
老校长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我剃啦!”
“女人也能剃光头吗?”银铃儿问。
“怎么不能?没有那条法律禁止女人剃头发的,这是我们合法的自由。”
金铃儿眨了眨她乌黑的眼珠,“他们说女人剃头发,全家都要倒霉。”
“放屁!”她的妹妹转过头来骂了一句,“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他们要女人留长头发,好方便他们抓着打人,还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是诬告,是贼喊捉贼。”
“可是校长,你这样会遭他们嚼舌头的。”金铃儿担忧的来源全在于此,“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剃,他们忌惮我妈就不会说你了。”
银铃儿强烈反对这个天真的计划,“不!他们有一百种借口。姐你梳辫子好看,我喜欢看你梳辫子,你剃什么?”
李小枝也说:“是嘞,小金铃,校长才不是为了这个呢。咱们明白她的用心,不必表现在外形上,要放到心里去。”
“就是,我们有长辫子,也不会让人抓在手里,我们要把长辫子当成抽他们的鞭子,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她们的笑声穿过窗户在廊间徘徊,中学在今天师生四人相拥而笑的下午开始了全新的生命征程。我也幻想着类似脱胎换骨的一瞬可以降临到我身上,使我向着“人”的道路多迈出一步,可惜一切事与愿违,这一刻并未叩响门扉。
晚些时候我和慧慧送回李小枝之后走在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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