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肖魑立刻朝身旁一名番役耳语几句,此人领命而出,带走十几名黑衣缇骑直奔凝烟阁而去!
厉峥返回踱步至尸体一旁,蹲下身伸手翻看尸体衣物,目光在尸身周围血迹逡巡。
突然,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步履混杂之声,比镇卫司缇骑的步伐更杂。
率先踏入厢房的是一双乌皮官靴,接着是绯色官袍下摆。
来人身形瘦如枯竹,着一身绯袍官服,领口微翻,露出内衬白绢,补子上以金线绣孔雀昂首展尾,腰束素银带,悬一枚刑部牙牌,乌纱帽下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眼尾已经有了深纹,看起来已经年逾四旬,此人,正是刑部侍郎孙裕。
他身后紧随着乌泱泱的一堆人,刑部主事亦步亦趋,十几名衙役身着皂衣,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一行人气势汹汹径直闯入寝房,瞬间形成包围之势,这派头仿佛不是来查案,倒是要拿人兴师问罪。
厉峥直起身,将沾了血污的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没说话。
镇卫司与刑部在权责上素有重叠,暗里较劲已久,这般“撞案”的情形也不是头一遭。
孙裕缓步上前,先扫了一眼屋内的无头尸身,眉心蹙起,目露嫌恶之色,随即目光才落到面色冷肃的厉峥身上,扯出个阴沉的哂笑:“厉司使动作倒是快得很。本官既已接到报案赶到现场,自会处置相关案情,此处,便不劳厉司使费心了。”话里话外点明他刑部才是管理此类高官被害案件的“苦主”。
肖魑脸色一黑,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拱手道:“孙侍郎,此案是镇卫司亦是夜巡之时发现的,侯爷头颅被凶手悬于城墙之上,凶手作案手法狠辣,我等正在查勘刺客潜入与遁走路线,还请大人稍待,容我等……”
“容?”孙裕忽然出声打断,语气颇硬,“普天之下刑名之事,皆归刑部统管。侯爷乃朝廷勋贵,此等重案,自当由刑部主理勘问。尔等协查则可,岂有反客为主之理?”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镇卫司众番役面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按向刀柄。
刑部衙役也往前踏了半步,虽未拔刀,姿态却满是戒备。
厉峥微微抬手,止住身后下属的躁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孙裕:“孙侍郎要查勘此案,自无不可。只是凶案发生在昨夜,现场痕迹随时可能被破坏,不知刑部仵作何时能到?”
孙裕瞥了一眼那狰狞的尸身,眼角微跳,语气却仍端着:“仵作随后便到,倒是厉司使,听闻你等已查验多时,可有何确凿发现?莫非……已寻得凶手线索,却要隐匿不报?”这话已夹枪带棒,暗指镇卫司为了抢功别有用心了。
厉峥扯了扯嘴角,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侧身让开尸首位置,语气平淡:“确凿不敢当,只是略有浅见。凶手所用乃特制长匕,刃长五寸以上,锋锐异常。凶手应是先潜伏于榻上,趁侯爷近身毫无防备时,一刀横割断喉,待其血尽力倒,再以同刃割取首级。整个过程中,侯爷未及呼救,外间护卫未闻异响。凶手或熟悉府内巡守规律,作案后可能伪装身份,从容遁走。”
孙裕听着,面色渐渐凝重,但嘴上却道:“厉司使所言皆是推测。凶器何在?凶手伪装成何人?厉司使,我们刑部办案讲的是实证,而非靠着推测捕风捉影。”
厉峥看他一副义正言辞,官威十足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孙裕脸上,声音微沉:“孙侍郎既要实证,眼前便是。这满室血痕方位、尸身倒伏姿态、乃至侯府众人,皆是凶手留下证据。咱们谁能查到,各凭本事,至于权责归属……”他顿了顿,“陛下命镇卫司察奸缉逆,侯爷横死,京师震动,此事乃厉某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
厉峥走至孙裕身侧,擦身而过的瞬间,低声在他耳侧道:“陛下命我等追查凶手,若你刑部想借机抢功而从中作梗,十日之期一到,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说罢,便越过他,沉声道:“我们走!”
话音一落,上百名黑色缇骑紧随厉峥身后,马蹄阵阵,朝着凝烟阁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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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裕站在原地,脸上笑容彻底消失,盯着厉峥的背影,目光阴沉。他缓缓吐了口气,对主事低声道:“来人,将侯府一应人等,全部看押起来,本官一个一个亲自审问。”
刑部的人立刻雷厉风行地提调人证,两名差役一左一右端来一把太师椅子放在孙裕身后,孙裕一撩官袍下摆,背靠太师椅而坐,一手端着热茶,冷眼瞧着忙碌的众人,嘴角那点笑意愈发莫测。
他抿了口茶,对身边主事低语:“镇卫司那边,盯着他们,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是,大人。”主事躬身应诺,即刻转身吩咐两名佩刀差役,悄悄尾随镇卫司的众缇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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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厉峥与众黑衣缇骑一路风驰电掣赶至凝烟阁。
厉峥翻身下马,一名佩刀番役上前一步,抱拳禀告道:“司使大人,凝烟阁现场已被封锁,在场无一人可出。”
厉峥颔首,跨门而入,他身量高大,着一袭玄青织金曳撒,腰间束犀角銙带,右侧佩一柄雁翎刀,刀鞘乌沉,步伐沉稳,靴声笃笃,肩上披风无风自动。
厉峥目光如鹰隼掠过堂内,不怒自威,满室喧嚣尽数压低三分。
此刻,肖魑走至他身侧,低语道:“头儿,孙侍郎那边,把侯府的人都带去刑部审讯了,我们……”
厉峥闻言一笑道:“他们查他们的明路,我找我们的暗道。凶器非凡铁,锻造必有痕迹。查查京中及周边擅制兵刃的匠户,尤其是近半年接过私活的,也派人去查查,京城黑市,近来有没有特别的好刃流出。再者……”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割首非易事,凶手身上不可能不沾染大量血迹。昨夜至凌晨,城中各处水道、僻静荒地,有无异常丢弃或清洗的染血衣物?扩大范围,细查!”
“是!”肖魑精神一振,大喊一声,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风。
厉峥缓缓步入凝烟阁二楼,抬首观察片刻,昨日宴请的天字一号房与玉姬的天字三号房竟然在同一楼层,中间只隔了一个厢房。
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就在天字三号房众人之间!
一个隐隐的猜测在脑海中闪过。
“带昨日的轿夫上来!”厉峥即刻吩咐道。
不一会儿,四个布衣轿夫便被带上来,跪在地上,皆是面露惊慌、冷汗涔涔。
“昨日,是你们送玉姬去的侯府?”
“是……是我们”为首的一个瘦子回答道。
“你们可曾确认,送过去的女子,是玉姬本人?”
“这……玉姬姑娘带着面纱,我们也不清楚啊,难道我们送错人了?”那瘦子连忙磕头求饶道:“大人,小的也不知道,不是故意送错的啊。”
“面纱……”厉峥微微一笑,低语道:“也就是说,去的侯府的,有可能不是玉姬本人。”
“你们回来的路上,可有何事发生?”
“回来?”另一名身材高壮轿夫立刻道:“大人,小的记得昨日回来,经过一条小巷时,那玉姬姑娘让我们停了轿子。”
“哦?为何?”
“她说……她说她内急,想要小解,让我们背过身回避片刻,大约不到半刻钟罢,她就说可以走了,又上了轿子,我们一路送她回了凝烟阁。”
“半刻钟……”厉峥凝眉,这么短的时间,能够干什么?
“那条巷子,在何处?”
“就在西市菜市街附近,小的走过去,不足百步。”
壮汉话音一落,厉峥眉梢一杨,一个可能的作案轨迹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想,也许他知道,凶手,到底是如何作案了。
只是此人的身份、性别……不符合他的猜测。
正在此时,一名番役小跑匆匆上前,至他身侧下跪,禀告道:“大人,昨日天子一号房的客人,查到了。”
“是谁?”
“凝烟阁的东家杜子腾,太医院医官沈清浔,还有……”
“都察院监察御使苏珩。”
厉峥目光一沉,又是他。
他极其缓慢地念出着两个字:“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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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府。
苏府宅邸坐落在燕京一条清静的巷弄里,不甚阔绰,却自有古朴宁静之感。
沈清浔跨进大门,迎面一道素白影壁,绘着松竹,笔意疏淡,不染俗色,绕过影壁,是一进院落,青砖铺地。
书童在前引路,脚步轻快,不时回头低唤一声“沈医官,这边请”。
沈清浔身着一袭宝蓝色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衬得整个人如山上青竹,挺拔而温润,他提着药箱,含笑随行。
二人穿过一条窄长的抄手游廊,转过一个月洞门,便是内院了,厢房在院子的东厢,门扉半掩,窗纸上映着疏疏的竹影。
“苏御史……”沈清寻上前轻轻叩门两下,声音清朗温润,如溪水淌过玉石。
苏珩闻声而动,从里面打开门,看见来人一身宝蓝锦袍,身姿清携,手中稳稳提着一个药箱,见她开门,眼睛里已经含着三分笑意。
“沈医官……”苏珩目露微微惊喜之色,立刻侧身让开,请他入内室一叙。
沈清浔一手提着木箱,一脚跨入厢房门槛,温和笑道:“昨日实在不胜酒力,让苏兄见笑了……”
苏珩也略感意外,一边向内室桌案走去,一边引他入座,低声道:“昨日之请,没想到沈医官还记得。”
“苏御史的话,清浔自然不敢相忘。”说完,沈清浔似乎才反应过来,白皙俊秀的脸庞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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