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司的诏狱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混合着恶臭的霉味、血腥味。
刑房里,火盆在墙角幽幽燃烧,光线昏暗,将满墙的刑具映成幢幢鬼影。
刑房角落,厉铮坐在一张铁椅里,火光映得他半张脸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三步开外,全身被铁链所缚、被绑坐在刑椅的杜子腾身上
“昨日亥时三刻,你在哪里?”厉峥开口道,声平无波。
“昨日,我……我先同崔小爷先去林中打了猎,直到太阳落下,大概酉时,我们返回一同去主帐喝酒,对了,沈医官也在,他给可以给我作证!”杜子腾激动道。
“然后?”厉峥声音微扬。
“然后,苏御史的书童来了,说是他高烧不退,请沈医官前去看诊。”
“也就是说,之后,就剩下,你们二人?”
“嗯……是,只剩下我们。”杜子腾犹犹豫豫道:“不过,崔小爷的死……真不关我的事啊,喝了几壶之后,我感觉头晕,不到亥时,我便自己返回行帐休息了。”
“大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啊!”
“哦?”厉峥长眉微挑,他身体微微前倾,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断眉下的眼睛黑幽幽的,令人望而生寒。
他沉下声音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昨晚我都睡死过去了!直到今早,我听见仆从的叫声,出来一看,才发现崔小爷竟然就死在了门外雪地!”
“是吗?”厉峥质问道:“那为什么,从捆绑死者的十字木桩到你的行帐之前,刚好只有一串脚印,而又恰巧,经过脚迹勘验,那双脚印,与杜公子你的靴子正好吻合。”
杜子腾这下又傻了,哆哆嗦嗦道:“不可能啊!我昨晚喝高了,回去倒头就睡,靴子都没脱下来过!”
“嫁祸!一定是嫁祸!”
厉峥不再说话,只将目光缓缓移向火盆。
盆中炭火正红,一把铁钎前端已烧得透亮,掌刑的番役无声上前,钳起铁钎。
“不说实话?”厉铮的声音毫无波澜,“本使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这次,用铁钎,是给你机会,下一件,就是‘锡龙’了。”
番役将通红的铁钎尖端,悬停在杜子腾右手食指指甲盖前半寸,炽热的气流已灼得皮肤滋滋作响,爆起细小血泡。
“说,”厉铮最后问道,“你是如何作案的?”
铁钎的灼热迫近,缓缓烙上指甲。
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杜子腾的喉咙发出一声凄厉、崩溃的哀嚎:“啊——”
“苏苏苏……苏珩,他有嫌疑!他昨日,没和我们一起,自己先……先回去了。”杜子腾口哆哆嗦嗦、全身发抖。
“苏……珩?”
厉峥语速极慢,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名字,他重新靠回椅背,将自己再次没入阴影。
寂静的刑房里,只剩下皮肉被烧焦的细微嘶声,和杜子腾发抖的呜咽。
“下一个。”
苏珩双手双脚带着镣铐,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听着男子凄厉的惨叫声从甬道深处断断续续传来。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番役打开牢房一左一右押送她走去刑房。
她被押坐在方才杜子腾受刑的那张铜椅上。
她抬眼微微打量四周,墙上挂满镣、棍各式锈迹斑斑的刑具,隔壁审讯时犯人的惨叫声、铁链拖动声在其中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火盆“噼啪”一响。
“看够了么?”前方男人低声的声音响起。
苏珩回神,看向身前的男人,冷淡回道:“看够了。”
“呵”历峥一笑,眉尾一挑:“苏大人倒是处变不惊,来了我镇卫司,还能面色不变的人,你是头一个。”
“大人说笑了,下官未曾犯事,又有何可惧?”苏珩回视他,淡淡道
“昨日亥时三刻,你在何处?”历峥不欲与此人废话,出言问道。
“下官昨日打猎后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与崔小爷等人告辞后,很早便回行账睡下,那时,观夕阳正好,大约酉时吧。”
“然后呢?”
“然后,下官一觉睡到了天亮,直到今早,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才转醒,也是那时,下官才发现原来沈医官见我高烧不退,竟照顾了我一整夜。”
厉峥听着,向座椅背后一靠,眼神带着饶有兴趣的探究。
“没多久,杜公子便慌慌张张跑来我的行账,说……崔小爷死了。我与沈医官惊骇之下,匆匆随他前去查探,便看见了崔小爷的尸体,被绑在木架之上。”
苏珩盯着他,慢慢道:“没多久……厉大人,你便来了。”
“哦?”历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哑:“本使问你一个问题。”
“既然你身体如此不适,为何不直接回营帐休息,而是偏偏要先绕回主帐告辞,让沈请浔看见你脸色不佳,再步行回自己行账?”
“是不是你想要故意引起他的注意,知道他身为医官,自会前来查探,故意引开他?”历峥言辞犀利,目光如炬地盯着苏珩。
苏珩面色不变,嘴角牵起淡淡微笑:“厉司使,在下并非吸引沈医官的注意,只是下官既然受沈医官之邀参加宴会,身体不适不便出席,自然是要亲自上门给主人家解释的,这是人之常理罢了。”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沈医官并非自发而来,而是下官书童见我高烧不退,才自作主张请了沈医官前来看诊,我也是今早,才知晓此事的。”
“哦?”历峥语调微提:“那如此说来,便是你故意让书童引来沈清浔,利用他为你作证?“”
“你!”苏珩一怔,继尔一笑:“大人若要颠倒黑白,下官亦无话可说。”
“你利用沈医官为你看诊,夜半睡着之时,再乔装出门,趁机杀了崔小爷!”厉峥盯着她,厉声道:“你说,是,不是?”
苏珩一呆,怒而反笑道,出言讥讽道:“指挥使大人,一贯,是如此断案的么?”
“我一文弱文臣,未曾习得半分箭术,在场众人,皆可为我作证!我又是如何能趁着夜色,一个人射杀掉身高八尺的男子,又把他绑在木桩上,而不久一点痕迹?况且,从今日雪场的脚印看……并没有半分足迹,是我的行帐通往凶案现场的!”
“呵,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是不是督查院的人,都如苏大人这般能言善辩?”历峥嘴角讥诮,突然声音微提道:“如何作案,那是本官,要问你的问题。”
“来人,上刑!”
两名番役闻令上前,将铜椅上的苏珩一左一右拖行几步,按压在一张窄凳上。
苏珩双手反缚于背后,她青色的官袍下摆已沾满污渍,但脊背挺得笔直。
火盆的光线舔过石壁,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指挥使厉铮坐在她对面三步远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是如何作案的?”
苏珩伏在窄凳上,抬起眼,轻声道:“大人,想要用刑?”
历峥眉尾一挑,嗤笑出声:“怕了?”
苏珩下颌微肽,目光迎上他,言之凿凿:“大人所言,皆是推测。按《大燕律》,定罪需人证物证,口供不得以刑求取。下官虽只是七品小吏,亦是朝廷命官。大人既无实证,便无权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
空气凝固了一瞬。
历峥缓缓从阴影中倾身,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和那道断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带着嘲意:
“苏御史,你跟我讲《大燕律》?”
他站了起来,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镇卫司拿人,”他走到她身侧,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耳廓,一字一顿,“从来不用证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了下手。
一名掌刑番役无声上前,手中拿着一根熟牛皮软鞭,鞭身黝黑。
“此鞭名为闭窍。”厉铮的声音在刑房中缓缓扩散,“伤脉不伤皮,碎肉不碎帛。”
话音未落,行刑番役手腕一抖。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声,在苏珩后背绽开。
她身体猛然向前一弓,椅脚与地面刮出短促尖鸣。
一股灼热、尖锐、继而弥漫为钝重的剧痛,以落鞭点为中心席卷整个背脊。
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每一声鞭落不见血花,不闻布裂,她的却身体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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