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萧宴于城墙之上负手而立，远远便眺望到远处的大部队人马。
城内，黑压压跪了一片。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玄甲禁军持戟屏息，百姓被远远隔在坊街之外。
舒挽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勒马于城门前，高踞马上，未卸甲胄。
很快就有守城的将士缓缓打开城门，迎接凯旋的舒挽。
仪仗如流水般涌出，黄罗伞盖、金瓜钺斧、孔雀雉尾扇……簇拥着正中一人。
正是太子萧宴。
他未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玄底绣金蟠龙袞冕，十二章纹在晨光下流转华彩，金冠束发，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鼓乐齐鸣，礼炮九响。
萧宴的目光落在舒挽身上，两人四目相接。
舒挽翻身下马。银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她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起来罢。”萧宴缓缓开口，唇角笑意深了些，朝着舒挽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
“意欢，你辛苦了。”
舒挽抬眼，看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舒挽笑了，她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握住她略冰冷的手。
“你瘦了。”他仔细端详她的脸，指尖虚虚拂过她的脸庞。
舒挽垂眸：“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孤的意欢，总是这般善解人意。”萧宴低笑，牵起她的手，转身面向百官与禁军。
朗声道，“北境大捷，收复三城，迫降狄虏，签订十年和约——此乃国朝数十年未有之武功！准太子妃宋氏，忠烈之后，巾帼英豪，实乃天赐孤之良配，亦是天赐我大雍之福将！”
“太子殿下英明！太子妃娘娘千岁！”众臣山呼之声骤起。
“钦天监已择定吉日，下月初八，行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典仪！届时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又是一片潮水般的恭贺之声。
萧宴侧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龙涎香浅淡的气息：“意欢，喜欢孤送你的这份‘凯旋礼’么？”
舒挽静静站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也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舒挽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殿下厚爱，感激涕零。”她轻声回应。
萧宴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
他紧了紧她的手：“走吧，孤的将军。宫中已备下庆功宴，百官正等着为你……为我们，庆贺。”
他牵着她，转身朝前走去。
明黄仪仗在前引路，百官躬身相送，玄甲亲卫紧随其后。
水波潋滟映宫阙。
舒挽已换下戎装，换了一袭天青蹙银莲花宫裙，外罩月白羽纱披帛，云髻绾作惊鸿髻，斜簪一支点翠衔珠凤钗，耳畔明月珰轻摇。
宋意欢的这副容貌本就极美，如今长开了更是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璀璨夺目。
她坐于萧宴左下手，与萧宴之间只隔着一道珠帘。
帘外，百官按席而坐；帘内，唯他二人与几名近侍。
皇帝身体抱恙并未出席此次宫宴。
酒过三巡，歌姬舞罢，百官举杯，谀词如潮涌来。
吏部尚书率先举杯，须发皆白的脸上堆满笑意：“老臣恭贺太子妃娘娘凯旋！娘娘以女子之身，立不世之功，实乃千古未有之奇事！更难得与太子殿下珠联璧合，真乃天作之合，江山之幸！”
座中立时有老臣颤巍巍接话：“殿下与娘娘珠联璧合，来日定能开创盛世，万民称颂！”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各位大人过誉了。”舒挽执杯浅啜，目光平静，“北境之功，是将士用命，陛下天威庇佑，太子殿下运筹帷幄，臣妾不过尽本分而已。”
她将功劳轻描淡写推开，句句不离“陛下”与“太子”。
萧宴斜倚凭几，把玩着手中夜光杯，闻言抬眼，唇角噙笑。
他执壶，亲自越过桌案为她斟酒，“这一杯，孤敬你——敬孤的镇北将军。”
酒液澄碧，在琉璃盏中微微晃动。
舒挽双手接过，指尖与他似有若无地相触：“谢殿下。”
萧宴含笑执杯，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孤之幸，在得天赐良将，更在……得天赐良配。”
此时，乐声忽转清越。
一队身着素纱的舞姬盈盈入场，水袖翻飞，突然间一名绯衣乐姬抱琴而起，十指翻飞如雪，曲调陡然转作金戈铁马——《破阵乐》！
满座哗然。
舒挽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柳三娘的人，竟这么快便已混入宫中乐坊。
“这舞倒是别致。”萧宴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放在这庆功宴上，倒是应景。”
舒挽抬眸，隔着晃动的珠帘看向萧宴侧脸。
他仍把玩着酒杯，神色淡淡，仿佛只是随口点评。
宴至酣处，忽有内侍疾步而来，在萧宴耳边低语几句。
萧宴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
内侍退下后，他执杯起身，珠帘碰撞轻响。
“诸位，”他声音朗朗，举杯环视，“刚得急报，北狄使团已至京郊，明日便可入城献降书、贡礼。此乃太子妃之功，亦是我大雍之威！这一杯，贺北境永靖，贺江山永固！”
“贺北境永靖！贺江山永固！”群臣起身相和，声震水阁。
他目光深深看向舒挽，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舒挽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为殿下分忧，万死不辞。”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四目相对，暗流奔涌。
良久，萧宴轻笑一声。
他执起她的手，在百官注视下，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心口。
舒挽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
子夜，庆功宴将散。
酒气氤氲，歌舞已歇。百官醉眼朦胧，相互搀扶着告退。
水阁中杯盘狼藉，只剩宫人穿梭收拾的细微声响。
舒挽端坐席间，指尖抚过冰凉杯沿。
她突然起身，行至珠帘前，对着斜倚凭几、似有醉意的萧宴盈盈一礼。
“殿下。”
萧宴抬眸，玉旒轻晃，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嗯？”
“臣离京日久，今日凯旋，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陛下，叩谢天恩。”她声音清越，在寂静水阁中格外清晰，“不知陛下龙体，可否允臣今夜……探视片刻？”
萧宴静静看着她。
他忽而轻笑一声，挥了挥手：“都退下罢。”
伺候的宫人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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