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桑归府时天色已晚,甫一走进庭院,丝缕药味便充斥鼻腔,他微微皱了皱鼻子加快脚步进了饭厅,一室饭菜香冲淡了些萦绕不散的药味。
景乐已经坐着等了有一阵了,见穆扶桑终于回来,撑着下巴的手指雀跃地点了下。
“将军回来了?”
“嗯。”穆扶桑点点头,虽然是没什么意义的问话,但他却分外受用,这样的对答让他有种家的感觉。
两人用完膳,穆扶桑正要离开,景乐叫住了他。
要起身的人顿住,用一个堪称极慢的动作坐直身子,“要喝药么?”穆扶桑语气里带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
景乐点点头,兰芷已经端了药碗进来。
白瓷碗里盛着苦涩满溢的漆黑汤药,在距穆扶桑不到一掌的距离处被放下,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是极细微的一个躲避动作,却也没逃过景乐的眼睛,她拿出早就备好的蜜饯,“将军趁热喝,有蜜饯。”
笑话,穆扶桑视线锁定在景乐手中的蜜饯上,他堂堂一个将军,怎么可能喝了药还要吃蜜饯压苦味。
心一横,眼一闭,穆扶桑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药。
苦味并非入口即刻便散开,因为喝的急,先从喉咙处溢出苦味,再沿着舌根蔓延到唇齿间,苦的人打颤了也不散去。
见穆扶桑眉头越皱越紧,景乐眼疾手快将蜜饯塞进他嘴里。
丝丝缕缕的甜味顺着舌尖,一寸寸逼退了肆虐的苦意。
直到口中只剩下酸甜,穆扶桑才鼓着一侧腮帮松开了皱紧的眉头。
“不苦了吧?”景乐仔细地看着他的神色。
穆扶桑摇摇头,将蜜饯压在舌下,“不苦。”出口的话比被苦到的舌头还要硬上三分。
得到回答的景乐放下心来,“那便好,太医开了五服,喝完这些我再去调调方子。”
她起身将药碗端出去,错过了穆扶桑眼中转瞬而逝的惊愕和置于桌面上霎时握紧的手。
这般难闻的药味在公主府飘荡了三日,苦的要命的汤药穆扶桑也喝了三日,他睡得确实比先前好些,夜半惊醒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看来太医署的太医令也不是个摆设,总算也是没白喝。
直到第四日,喝完当日最后一顿汤药,准备上榻时穆扶桑停住动作,看着已经躺在内侧执着卷书翻看的景乐,语气认真又诚恳。
“殿下。”
“嗯?”手中书册轻轻翻过一页,景乐的注意力正被游记上的山水引住。
“明日可要入宫?”
她点点头,“要去调方子,明日还有一服了。”
穆扶桑坐在床边,犹豫了下,在她手中书页又翻过一页后开了口:“能不能不去?”
“嗯?为什么?”景乐合上书,看向穆扶桑。
面前人却不说话了,嘴唇轻抿着,眉眼微微耷拉下来。
“将军可是觉得效用不佳?”
穆扶桑摇摇头,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景乐执书的手指看。景乐脑海中飞速旋转,效用定然是有的,同榻之人她再清楚不过。
看着眼前人的神色,便只余下一个可能。
“那是不想喝了?”
“没。”穆扶桑摇摇头,迟疑片刻补了句解释,“想隔几日再喝。”
景乐终于跟上他枝枝丫丫的脑回路,怕苦怕到这个份儿上,景乐确实有些忍不住了。
看着景乐唇边扬起的笑,穆扶桑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发,散开的发丝还缠到指尖,又略狼狈的低头去解。
“那便隔些日子再喝,明日我去取些药草,再装几个香囊。”
“嗯。”得了合意的回答,穆扶桑低低应了声。穆大将军虽然失了回面子,却也总算是逃了几服苦的要命的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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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显阳殿
加急军报递到宫中,安南将军莫朔于八日前成功平定蜀乱,虽扰了景明清梦却也不算个坏消息。
军报拿在手中,景明随口问了句侍候的内侍,“宰辅那边可有人去通传?”
“回陛下,军报已经送往熊大人府上了。”
景明淡淡颔首,捷报本身倒也没什么,只是莫朔的身份还是让他心有芥蒂,本想着看熊党在西南吃祖氏的瘪,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平定了叛乱。
他还以为,熊令吃了瘪,总得在此事上使出些绊子,没成想不过月余,捷报便至。西南稳固,自然欢喜,但此事如此便了,着实不是熊令的做派。
至于莫朔,回来后封赏便是。
他正要自案前起身,尚书仆射廉恭带着第二封军报进来,皂囊封缄、封泥加盖,是密奏特有制式。
景明心中有些不祥,却还是接过墨色布袋,揭了封泥层层拆开,其中几卷泛黄文书得见天日。
廉恭还候在一旁,眼神大胆地看向景明手中密奏,只等着去向熊令报信。
“你且下去。”
待人走了,景明才展开文书,确切来说,文书只有一封,其余的都是些往来书信。
而那文书上只有短短一句——
镇国公大逆,副手谯晋已自缢。
景明瞳仁骤缩,荒谬,实在是荒谬。发动蜀地叛乱的益州都尉谯晋有谋逆之心尚未可知,可穆扶桑怎可能成叛国主谋。
醍醐灌顶般,一瞬之间,他明白了熊令的意图。
密奏附着的是穆扶桑和谯晋两人几年来的往来书信,自穆扶桑来了京都信件传递更为频繁,几乎半月一封。
信中详细谋划了如何自西南叛乱拥兵自立再一步步蚕食大夏的过程。
读之令人心惊,厚厚一叠信件,景明翻来覆去看了半个多时辰,其上字迹,尽是他分外熟悉的,专属于穆扶桑的笔锋。
这一夜,显阳殿的灯烛再没暗下去,直到天光渐明,魏昌进来提醒景明准备上朝,他才放下那些奏报。
“传镇国公早朝前来一趟。”景明看着魏昌整理朝服,声音沉静地吩咐。
这夜的熊府也是分外热闹,自军报递到府上,整整一夜,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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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府
穆扶桑独自换好朝服上马向着宫城而去,晨光熹微,暑日里也就这会儿有点凉意。
本来说好今晨和景乐一同入宫,但不出意外的,又没叫醒景乐,眼看着时辰要到,穆扶桑只能先行出发。
将要行至宫门时,他在宫门旁看见个熟悉身影,魏昌正抱手而立。
见他下马,魏昌赶忙上前,压低声音:“国公,陛下请您去偏殿议事。”
见着魏昌的脸色,穆扶桑什么也没说,一点头就快步赶往偏殿。
偏殿内,景明负手而立,案几上的茶盏冒着氤氲热气。
“参见陛下。”
“坐。”距离朝会时间所剩无几,景明也不废话,直接将密奏拿于他看。
纵然这密奏送来时包得那般严密,一路经加急密道送达,但莫朔此人是彻头彻尾的熊党,其可信度实在不高。
穆扶桑快速翻了翻那些信件,“不是我写的。”
景明点点头,昨夜他看见时便已料到,模仿笔迹诬陷旁人,这手段确实拙劣,可脏水泼在清白的人身上,不掉层皮怎么洗得干净。
穆扶桑大可以说明书信不是出自他手,也可找来人证,但熊令既然用了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便不会只此一招。
信件只是战书,而真正的战场,尚未开局。
“叫你来,就是商议对策。”
“谯晋已死,信件可说诬告。”穆扶桑合上手中信件,语气平静,兵法有云见招拆招,既然敌方出手,那便一一击破。
“可他们的后手会是什么?”景明思索一夜,想的就是这个。莫朔这般胸有成竹,费尽心力递来密报,总不可能只为了恶心穆扶桑一下。
必然还有什么更大的筹谋。
穆扶桑沉默了,他和景明都想到了那日朝堂上,穆扶桑执意出兵西南,初衷是为了整熊令一把。
阴人者人恒阴之,风水轮流转的速度着实快。
景明一众都知晓穆扶桑的意图,但满朝文武不会这么想,更何况那日朝堂上他主动请缨且请了几次,实在是无可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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