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匹马,是冯侓山从西域马商手中重金买下的,名唤雪刃,通身毛色如融雪凝霜,唯有四蹄生着墨色旋毛。
跑起来时蹄尖点地,如踏黑云渡雪,极是俊逸。静立时昂首扬颈,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野性,冯侓山一眼就相中了
他站在栅栏外,盯着它看了许久,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便是崔眉,他当时便心头发热,不惜从宋家那小子手里抢过来。
可转头又犯了难,他与崔眉无甚私交,作为笄礼送出又有失妥当。这般巴巴送上门,倒显得他太过刻意。正纠结着,江肃那句“崔氏女善骑射”恰好撞进心里,让他瞬间有了由头,只等着寻个机会送出去。
只是雪刃性子太烈,是未经驯服的生马,西域马商交马时便再三叮嘱,此马野性难消,非极擅骑术者不能驭之。冯侓山心想,不如先由自己驯服了,再送予她,稳妥些。
冯侓山打定主意后,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找了个由头和江肃辞行。
来到马场,他翻身上马,手中缰绳紧勒,脚下轻夹马腹。雪刃当即扬蹄长嘶,前蹄高高人立,浑身肌肉紧绷,带着他原地转了数圈,粗重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着一股子桀骜的戾气。
冯侓山自幼习骑射,控马之术堪称精湛,可在雪刃面前,竟被马身的蛮力甩得手臂发麻,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一连几日,雪刃依旧野性未改。
“喂,你们搭把手啊!”冯侓山朝着不远处看热闹的赵珣与冯唐喊了一声。
赵珣与冯唐骑术也颇为不俗,二人闻言笑着上前,一人牵住马缰,一人试图安抚马颈,可雪刃只不耐烦地甩了甩头,铁蹄刨着地面,竟直接将赵珣的手甩开,还险些踢中冯唐的腿。二人轮番上阵,最后皆是灰头土脸地退到一旁。
冯唐倚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根草,促狭地挑眉,“阿兄,你这马到底是想真心要送,还是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你怕是存心要搞黄这门亲事吧。”
赵珣一脸正色没搭话,但噙笑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这话正中冯侓山下怀,少年心性翻涌,当即抄起一旁的马鞭就朝着二人追去。
赵珣与冯唐早有准备,笑着撒腿就跑,马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笑骂声,马蹄声、脚步声混作一团。冯侓山追了半晌,心里的闷气倒是散了几分,只是望着悠然甩着尾巴的雪刃,又犯了愁。
这两个莽夫是半点有用的主意都没有。
冯侓山瘫坐在马场的石阶上,指尖摩挲着下巴,脑海里忽然闪过江肃的脸。
想到此,冯侓山瞬间来了精神,翻身上自己的青骢马,也不顾身上的汗湿与狼狈,扬鞭一挥,骏马嘶鸣一声,朝着青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赵珣与冯唐二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一脸凌乱。
“他这是去哪?”冯唐挠了挠头。
赵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就不打了?”
*
冯侓山一路策马入城,城中巡卒莫敢阻拦。
他并不知道江肃的住处在哪儿。
这人做事一向随心惯了,顺着书院走到一处看着还顺眼的大街,便翻身下马,随手拦住一人,问道:“老人家,可认识一个叫江肃的书生?”
老汉眼神不太好,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好几眼,见他衣着不凡,心生警惕。
可一听江肃的名字,便面露和善,往身后巷子深处一指:“哎哟,我们这一片没人不知道那个孩子啊。往前走,第三个巷口拐进去,最里头那间宅子就是。”
冯侓山道了谢,牵着马往巷子里走。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闷,可奇怪的是,这巷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寻常城郊那股子腌臜气。
巷子尽头,有座略显破落的宅院,院墙是青石板砌的,边角已有些斑驳,门口没有匾额,只栽着一棵老槐树,行至门前,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
冯侓山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院中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竹棚,棚子用几根粗竹撑着,顶上盖着茅草,棚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案,桌案是用木板拼起来的,边角磨得光滑,想来是用了许久。七八个孩子围坐在案前,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前面的人念书。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袍,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声音清朗温和: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孩子们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睁着乌黑分明的眼睛,声音参差不齐,却一个个念得认真。
四下打量一番,此处宅院还挺大,几乎没有空置的房间。院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几只母鸡在篱笆边刨食。
冯侓山盯着咕咕叫的鸡看得入神,一时有些恍惚,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事情。
江肃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见了来人微微一怔。
冯侓山回神轻咳一声:“你这住处怪雅致,还能充当书院用。”
江肃点头:“寒舍简陋,让世子见笑了。这些孩子无人启蒙,我得闲便教他们识几个字。”
纵是幽州城最不爱读书的冯大世子也对此行径感到十分欣慰。
孩子们怕生,读过书后便一溜烟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肃请冯侓山在廊下坐下,自己去灶房,很快就端着一只干净的陶碗出来。
冯侓山端起碗喝了一口,居然是甜的。
“放了甘草?”他问。
江肃诧异地点头:“是。我母亲吃药怕苦,我便在井水边种了几株甘草,平日里煮水给她喝。世子好灵的舌头。”
“你母亲得了什么病?”
江肃垂眸道:“肺疾。年头久了,断不了根。只能将养着。”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一位老妇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瞪了冯侓山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又回灶房去了。
江肃笑了笑:“世子别见怪。这位婆婆去年冬天病了一场,脑子不太清楚了。”
冯侓山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这破旧的院子里,确实住着不少人。
东厢那扇歪斜的木门后面,探出两个小脑袋,见冯侓山看过来,又飞快缩了回去。
“你这里住了多少人?”冯侓山问。
江肃想了想:“老人五个,孩子七个。有些是路上捡的,有些是街坊托付的。都挤了点,但也住得下。”
冯侓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自己穷酸得穿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却收留了一院子无家可归的人。
“你靠什么养活他们?”他问。
江肃眯起眼睛,唇角弯了弯:“世子忘了?我会代写策论。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四贯。不够的话,城外的山上能挖些药材,晒干了卖给药材铺子,也能换几个钱。孩子们大了,也能帮着干活,婆婆她们做些针线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冯侓山沉默良久,忽然道:“那匹打算送人的马,脾气太烈,我驯服不了,你若能出个好主意,我给你报酬。”
江肃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安静望着他。
“你要是不懂马就算了,当我没说过。”冯侓山难得想做点好事,此时颇为不自在。
“为世子分忧,是小弟应该做的。”江肃忽然开口。
冯侓山转过头。
江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道:“我确实不懂驯马,但可以在一旁看着,万一世子被马踢了,也好有人去请大夫。”
冯侓山笑骂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又一个趔趄:“行,明日一早,我在东郊马场等你。”他说完便往外走。
江肃的身后,那几个孩子又从门后探出脑袋来,怯生生地望着冯侓山。
“江先生,那个人是谁呀?”
“他好高呀!”
“像大狗熊!”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孩子露出天真的笑容。
江肃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唇角勾起。
虽说童言无忌,但冯侓山真的会打人噢。
*
一来二去,冯侓山与江肃便渐渐熟络起来。
渐渐的冯侓山养成了每日清晨出城的习惯,接上江肃同往东郊马场。
江肃果真如他所说,不懂驯马,只是搬了张木凳坐在场边,就那样静静望着冯侓山被雪刃甩得狼狈不堪。
之后的某天,他手里却多了个布包,走近了才见是几束用麻绳捆好的青草和浆果,草叶上还沾着露珠。
“这是什么?”冯侓山挑眉,面露好奇之色,“难不成你想靠这个驯服它?”
江肃走到雪刃身侧,放缓了动作,慢慢将青草递到它鼻下。雪刃先是警惕地偏头,鼻尖嗅了嗅,许是那青草带着晨露的清甜,竟缓缓伸嘴,将青草卷入口中。
冯侓山看得一愣,他连日来对雪刃又哄又训,这马连碰都不让他碰,竟会吃江肃递来的草。
江肃喂完草,又伸手轻轻抚过雪刃的脖颈,动作轻柔,雪刃竟只是甩了甩尾巴,没有反抗。
“我这些日子观察发现,此马更喜食带些酸味的果子,旁的一概不爱吃。饮食挑剔的家伙在其他方面也一样,世子往日急于驯服,反倒惹了它的性子。”
冯侓山将信将疑,接过他递来的青草,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凑到雪刃面前。
起初雪刃还有些抵触,僵持了半晌,终究抵不过青草的诱惑,张口吃了起来。
冯侓山趁机抬手,轻轻落在雪刃的背上,掌心触到那温热的皮毛,只觉它的肌肉微微紧绷,却并未挣动。
“成了!”冯侓山心头一喜。
接下来几日,雪刃的性子果然渐渐缓和,虽依旧桀骜,却不再动辄扬蹄人立,偶尔还会用脑袋蹭蹭冯侓山的手心。
虽然依旧不允许人上背骑乘,但冯侓山已经很满意了。
他心情大好,拍了拍雪刃的脖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之前答应你的报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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