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在孟扶煦的那件黛蓝外袍上的紫色睡莲并非中原产物,想在京中观赏到这种睡莲,只有在天竺教派庙宇的殿后才有,是婆罗门教徒一路东行带来的种子。
这处冷僻的景致是孟扶煦了断与卢高轩婚约后那年里,与纪永年同去游玩过的。
至于那身墨色的外袍上所绣的兰花,则是值在卢家花圃里的。
那兰花是银兰,花葶细长银白,十分清幽。
孟扶煦那时候总喜欢在日落时分去花圃里看花,她没说过,但纪永年就知道她是去看银兰的。
因为天色幽幽之时,所有花都渐渐隐没,只有银兰被一笔笔描画清晰。
纪永年回忆起那时候的孟扶煦,总是一张平静的面孔,有时被帷纱遮掩了,纪永年便撩开帷纱,钻进去看她是不是在难过。但等她钻进去的时候,孟扶煦通常都在笑。
隔着帷纱的时候,她的表情反而最为真实。
有时风将帷纱紧紧吹在她面上,她的神情隐约可见,是一种绵绵的哀色。
纪永年看着看着,只觉周遭暗淡下来,那帷纱虽轻薄得很,但也将面孔遮盖得什么也看不出了。
孟扶煦似乎是仰在地上,唇瓣在轻蠕,鲜红之色一点点渗出来,所以就好似戴了一张无眉无目的惨白面具,只鼻骨微微隆起,两片血唇。
“阿姐!”纪永年惊惧大叫,忽觉肩头叫人紧搂,孟扶煦声音焦急响起,十分空灵,“小妹!不怕!那不是阿姐!”
纪永年颤抖着醒来,就见自己正睡在夏胜怀中,她缓了缓神,见自己身在马车之中,离宫不过须臾片刻,就梦了一场。
“纪府不是在永兴坊吗?为何往那边去?”
车子一顿一晃,邹氏昏昏欲睡间被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就不满地皱眉抱怨了起来。
她撩开车帘,就见道上停着一辆比房子还大的马车,车身贴金镶玉,灯盏璀璨,绚烂流彩。
一个年约四十的美妇倚在车窗边,酡颜熏醉,翘指抵额,正是昌益公主。
邹氏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身后卢雅竹的马车有开门响动,林惠音在又急又轻地催促些什么。
昌益公主懒洋洋道:“免礼了,在宴上没瞧仔细了纪小娘子,过来叫我看看。”
邹氏这下倒醒了神,惊喜非常,忙推了纪颖初出去。
纪颖初才跌出车外,听得益昌公主一嗤,对她们身后勾指道:“不必下车受冻,驶上前来。”
卢雅竹的马车慢悠悠赶到前头来,在昌益公主马车边上矮得像是被人抡断了一截。
纪永年将车窗打开,仰头望着昌益公主,道:“臣女见过殿下,回殿下方才的问,实在有些醉困,所以打算去往别院居住。”
“纪相在翊善坊有置宅?”昌益公主问。
昌益公主贵为皇子,宅邸虽在贵极的来庭坊,却也不比翊善坊这般同大明宫紧贴,实在也该置一间的。
“是阿娘的嫁妆宅邸。”纪永年不免提了心,小心作答,“翁翁只得永兴坊的官舍,日后致仕,这宅子也是归朝廷所有的。”
邹氏紧握纪颖初冰凉的小手,听得心头实在不满,何故把自家讲的这样寒酸?什么叫连个宅邸也没有?全家的吃喝都仰赖你的嫁妆不成!
什么人呀!
“纪相清廉,素有耳闻。”昌益公主的声音尖细而甜,像是某种容易叫人掉以轻心的锐器,“阿兄忧心吏治,幸得如纪相这般的泰山北斗。纪相之德已非一人之德,实乃百官表率。”
此话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杀器,逮着纪家盖高帽,贬低朝中百官!
纪永年一时吞气,侧目才要去看卢雅竹,却见昌益公主垂下手来,鲜肉蔻丹勾过纪永年的面孔,只见她柔腻的唇瓣开合,轻声道:“娇波流慧,哼,德妃一介汝州贫女,杂草之质,倒是眼光高,难为她咬文嚼字,吐出这样贴切的话。”
这已是纪永年今夜第二回听到有人说同一句话了,一是孟扶煦,二是昌益公主。
她忽然悟到什么,心头突跳,而这话里对于德妃的不屑,更是叫纪永年无从开口。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卢雅竹的声色十分谦恭,有为德妃说话的意思,纪永年听得直打鼓,只听她继续道:“然,草木之性,终究得合水土。是以,各安其位,各守心性,方是存真之道。”
“噢?各安其位?”昌益公主微微一笑,道:“卢娘子年岁轻轻,便也看得透?”
“相爷所言,纪家之训。”卢雅竹又不失时机地替纪均定正名,眼瞧着晚风撩着纪永年的一缕青丝飘出窗外,她等了一会不闻昌益公主再说什么,便试探道:“起风了,殿下久劳玉体,臣妇不敢多扰,若无差遣,自请告退。”
昌益公主倒也疲乏,已经掩回车中,只叫身侧女使道:“准。”
在翊善坊的别院里住的这一夜纪永年又是噩梦频频,次日回家时恰在门外遇到三堂哥纪臻,见他也是眼下青黑,忙问:“蒲宝怎么样了?”
“已不比昨夜高烧,娘遣了她贴身的女医来为蒲宝诊断用药,我出来前他正吃梨片呢。”纪臻扫了眼大房诸人,笑道:“昨个宫宴这般累?怎么一个个都没精神?”
“只是认床睡不好,早知道多走几步,回来歇了。”黄萤娘道。
纪臻没接这话,驭马往太常寺去了。
纪永年和卢雅竹也不理会这番吃了饭砸锅的说辞,只回去歇了。
邹氏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晓得卢雅竹和昌益公主在打机锋,却是文绉绉叫人听不分明,因在卢氏的别院里,只怕有耳目,也不敢同两个儿媳议论,到了自己地盘终于憋不住了。
林惠音已经咂摸出些意思,只是不愿明说,斟酌道:“德妃娘娘给永年的彩头不是多了一根簪子么?”
她一说这个,邹氏就十分气恼,咬牙道:“真是会争抢,她是生生从初儿手里拿过去的啊!”
“你是说,”黄萤娘的声音发着颤,“那是德妃娘娘有意于永年的意思?”
林惠音被几人目光灼灼盯着,道:“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想想昨天昌益公主的做派,同为皇室中人,总有消息。但我听叔母的意思,她是拒了。”
“什么?怎么?”邹氏愤怒过后又惊愕,惊愕过后微喜,喜悦过后又是愤怒,“做王妃还配不上永年了?她想叫女儿嫁到天宫上去啊!”
“各人所求不同。”林惠音道:“话里不说是家训么,我看不只是叔母拿了这个主意。我看二叔乃至祖父都是一个意思的。”
“她算什么!?相爷的意思又岂是她能揣摩的!?”
邹氏真有一种被人甩着玩而挣脱不得的感觉,又是恨纪永年抢了风头,得了德妃、公主青眼,又是恨她母女自视甚高,又是恨卢雅竹一番话可能会连着纪颖初当王妃的路子断了,越想越恨,又恨起她们拘住纪庆芙。
‘她把自己女儿看得金贵,却把我女儿撇在卢家,不得夫妻相聚,也不得母女团圆。不就是想替孟氏出那口气吗?她自己没出息,小小年纪一副拿腔拿调的主母样,管这个管那个的呃,我瞧着都讨厌,谁愿意娶个老娘回家?就跟她父亲一样胆敢管到圣人头上来,哈哈,全家遭殃。’
邹氏在心里把孟扶煦苦都咂出甜头来了,又狠狠呸了一口,像是将渣滓吐掉了。
“祖母。”见纪颖初担忧地望着自己,邹氏又笑了起来,抚了抚纪颖初的面孔,道:“我初儿就是最好的,但下一回就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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