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冬风,刮得一日比一日凄厉。
华阳夫人同意见嬴异人的消息传回后没过几日,吕不韦便用重金买通了守城校尉,打通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出逃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质子府的后巷。
屋内,嬴异人将几件换洗的衣物胡乱塞进包裹里,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可当那扇生门真正打开时,他却连直视赵杜若的勇气都没有。
“公子,时辰快到了。若是巡城军换防,我们就走不掉了。”吕不韦站在门外,压低声音催促,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静静站在一旁的赵杜若。
嬴异人浑身一僵。他终于转过身,看着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的妻子。
“阿妍……”嬴异人走上前,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浓重的愧疚与挣扎,“吕不韦已经打点好了,赵王那边今夜防备最松,我们必须即刻启程。只是……”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对自己进行着残酷的凌迟:“只是此去咸阳,路途遥远,秦赵边境更是杀机四伏。我若带着你和未出世的孩子,目标太大,必定走不快。万一被赵军追上,我们谁都活不了……”
他说不下去了。
抛妻弃子,这是一个男人最不堪的底色。但他更怕死,更怕失去那唾手可得的大秦王座。
赵杜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生死和王权面前,毫不犹豫选择抛下妻儿的男人。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深宫妇人,此刻必定是痛哭流涕,咒骂他的薄情寡义。但她不是。在她的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嘲弄的冷笑。
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把希望寄托在男人的良心上,是这乱世中最愚蠢的豪赌。她要的,是这个男人永远无法偿还的愧疚。
“夫君,我明白。”
赵杜若不仅没有哭闹,反而上前一步,反手握住了嬴异人颤抖的手。她的眼神极其清澈,语气里满是令人动容的“深明大义”与“温柔”:
“夫君是潜龙,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邯郸的浅滩上。你带着我和孩子,只会是累赘。你只管只身归秦,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我赵杜若的命硬,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护住我们的骨肉。”
她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微哽,却字字敲在嬴异人的心尖上:“只求夫君,他日若能重返咸阳、执掌大权,不要忘了邯郸城里,还有一对糟糠妻儿在等你。”
嬴异人如遭雷击。
他原以为会面对撕心裂肺的指责,却没料到妻子竟是这般大义凛然。一股排山倒海的愧疚与感动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将赵杜若紧紧抱在怀里,红着眼眶发誓:“阿妍!你信我!只要我嬴异人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能回到咸阳,我定会接你们母子团聚!此生此世,我绝不负你!”
“好。我等你。”赵杜若伏在他的肩头,声音轻柔。
但在嬴异人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温情?只剩下一片算无遗策的死寂。
不负我?嬴异人,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不负。我要的,是你大秦王室的血脉。只要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你,就不再是我的依靠,而是一块可以随时抛弃的踏脚石。
三日后,一个没有星月的黑夜。
一辆极其简陋的运粪车,悄无声息地从质子府的后门驶出。嬴异人在吕不韦的重金打点和死士的护送下,藏在粪车底部的暗格里,仓皇逃离了邯郸。
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赵杜若转身走回屋内。
“姑娘,异人公子走了,这质子府,怕是很快就要被赵兵封死了。”赵竭犹如一道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手按剑柄,神色冷峻。
“他不走,我们才会一起死在这里。”赵杜若拢了拢宽大的衣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杀伐决断,“青禾,清点府中所有能带走的干粮和金铢。赵竭,去检查后院那条早已挖好的地道。真正的死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赵杜若站在空荡荡的质子府里,看着那两块被寒风吹落在地的劣质红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公元前259年的正月。
深冬的邯郸,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而比大雪更令人绝望的,是城外那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秦国上将军王龁率领的大军,已经将邯郸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外秦军的战鼓声、喊杀声,与城内百姓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赵府的偏院内。
“姑娘!用力啊!深呼吸,再用力!”
青禾满头大汗,双手沾满了鲜血,跪在床榻边,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发颤。
赵杜若躺在冰冷的硬榻上,死死咬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湿透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
腹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活生生劈成两半。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对生存的极度渴望,是对未来权力的极度野心!
门外,赵竭手持一柄青铜长剑,如同一尊煞神般死死守在院门前。他的身上已经落满了积雪,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风雪弥漫的巷口。
“哇——!”
一声极其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穿透九霄之势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在屋内响起!
这哭声,竟在短暂的一瞬,盖过了城外震天的战鼓与厮杀!
青禾喜极而泣,双手颤抖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婴包裹进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襁褓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生了!姑娘,生了!是个小公子!”
赵杜若虚弱地吐出嘴里的布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立刻去抱孩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死死盯着那个啼哭不止的男婴。
公元前259年正月,大秦未来的始皇帝嬴政,就在这赵国都城的漫天战火与血雨腥风中,降生了 !
她看着这个承载了她全部野心与希望的骨肉,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其虚弱、却又傲视天下的冷笑。
大秦的王牌,她终于握在手里了。
然而,还没等青禾将孩子抱到她面前。
“轰隆隆——!”
就在此时,邯郸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凄厉的惨叫声和兵戈相交的嘶吼声,顺着寒风卷进了赵府的每一个角落。
“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满身是血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声音凄厉:“秦军攻城了!赵王听信谗言,说我们赵家私通秦国、放走质子。大王下了死令,要诛杀所有与秦国质子有关的眷属!赵家满门抄斩,绝不留活口!官兵……官兵已经把府邸包围了!”
话音未落,前院的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轰然倒塌。
“杀!一个不留!”赵军将领的咆哮声响彻夜空。
“姑娘!快走!”青禾吓得脸色惨白。
赵杜若猛地扯过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将尚在襁褓中的嬴政死死裹在胸前。她没有时间虚弱,更没有时间坐月子,在这乱世里,每一息的迟疑都意味着死亡。
就在她们刚刚冲出偏院的瞬间,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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