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3年,始皇三十四年,秋。
距离天下一统,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咸阳宫的正殿内,正在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大宴。大秦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以及从东方六国征召来的七十名博学之士(博士),皆列坐其次。钟磬之声回荡在宏伟的殿宇间,宫女们捧着玉盘珍馐穿梭如织,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幅四海升平、烈火烹油的盛世画卷。
然而,懂大秦朝局的人都能嗅出,这醇厚的酒香之下,掩盖着足以将人骨血消融的剧毒。
四十七岁的始皇帝嬴政,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八年的宵衣旰食与巡视天下,让他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两鬓的霜白也越发明显。但他身上的那股帝王威压,却随着岁月的沉淀,变得如深渊般不可测度。
大宴酒过三巡,仆射周青臣端着酒樽,步出列席,高声颂扬起皇帝的功德。
“陛下神威,平定海内,将六国诸侯的属地尽数化为郡县。如今人人自安乐,免受战乱之苦,此乃万世之功!自上古三皇五帝至今,无人能及陛下之威德!”
这番话,听得殿内的新贵武将们纷纷颔首,李斯等法家官僚也面露得色。
嬴政微微举起酒樽,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知道,周青臣的话虽然有逢迎之意,但大秦这八年的太平,确实是他用铁腕强行压住九州裂痕换来的。
但,总有人不愿醒来。
“臣,有异议!”
一道苍老却极其极其突兀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生生切断了大殿内的丝竹之音。
齐国出身的儒家大儒、时任大秦博士的淳于越,猛地推开案几,大步走到殿中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深衣,在一群玄色官服的秦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执拗。
长公子扶苏坐在皇子席的首位,看到淳于越出列,脸色瞬间变了。淳于越是教导他经典的老师,性情刚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绝无好事。
“淳于博士,今日乃庆功大宴,你有什么异议?”嬴政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干瘦的老头。
淳于越直视着始皇帝,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回响:
“臣闻殷商、西周统治天下千余年,皆因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辅佐的枝叶。如今陛下拥有海内,而您的子弟却依然是平民!倘若日后朝中出现了像齐国田常、晋国六卿那样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朝廷没有诸侯国的藩屏,谁来救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扶苏的手紧紧攥住了酒樽,指节泛白。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杀伤力了。淳于越不仅仅是在谈论分封,他是在用“亡国之危”来诅咒大秦,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否定嬴政这八年来推行的郡县制!
淳于越没有停下,他昂起头,抛出了那句名垂千古、却也引发了滔天大祸的定论:
“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周青臣刚才的言论,是在当面阿谀奉承,加重陛下的过失,并非忠臣!”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音。
嬴政看着淳于越。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立刻下令杀人。四十七岁的他,早已过了需要用暴怒来掩饰心虚的年纪。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淳于越,看向了那些坐在殿角的六国旧贵族,看向了那些眼神闪烁的儒生,最后,落在了长子扶苏那张布满冷汗和焦灼的脸上。
嬴政在心底冷笑。
“师古?回到过去?”
他想起了母亲赵杜若。当年,正是因为那些被淳于越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古制和宗法,母亲才会在邯郸受尽屈辱,才会在咸阳的朝堂上面对那些跋扈的宗室步步惊心。母亲用了半生的心血,替他铲平了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枝叶”,让他把权力牢牢攥在手里。如今,这群酸腐文人,竟然想靠着几片嘴唇,就让大秦的江山重新回到那种四分五裂、诸侯割据的旧梦里去!
“廷尉。”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淳于越的话,你听清了吗?”
李斯从席间站起,缓步走到殿中央,与淳于越并肩而立。
作为大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李斯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这些年来,东方六国的儒生总是在民间非议朝政,用所谓的“古制”来惑乱人心,这是大秦帝国最大的毒瘤。
“臣,听清了。”李斯躬身,随后猛地转身,指着淳于越的鼻子厉声反驳,“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制度不相沿袭!时代变了,治国之法岂能刻舟求剑?淳于越身为博士,不思报效当朝,反而用上古那套早就烂透了的制度来非议当世的朝政,这才是乱国的根源!”
李斯撩起官服的下摆,重重地跪在嬴政面前,抛出了那个让后世两千年文人咬牙切齿的绝世毒计:
“臣请陛下下旨:除秦国的历史记录外,凡六国之史,皆付之一炬!凡非博士官署所掌管的《诗》、《书》及百家语,天下百姓有私自收藏者,限期三十日内,全部交由地方官吏销毁!”
“敢有两人聚在一起谈论《诗》《书》的,处死!敢用古代制度来批评当今朝政的,灭族!官吏知情不报者,同罪!”
李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沾满毒药的匕首,狠狠扎进天下读书人的心脏。
大殿内的儒生们几乎要昏厥过去,淳于越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斯怒骂:“你……你这是要绝天下的文脉!你这法家酷吏,必遭天谴!”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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