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顶,像细小的鼓点,很快,鼓点连成一片,变成瀑布般的轰鸣。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泥地上冲出蜿蜒的水沟,汇入本就肮脏的排水渠。
贫民窟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人们像受伤的动物蜷缩回漏雨的屋里,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窗户被木板匆匆钉上,门后用重物抵住,整片区域沉入黑暗。
乔托爬上自家屋顶时,瓦片早已湿透打滑,他小心地挪到平缓处坐下,任由冷雨冲刷着全身。粗布制成的衣服瞬间湿透,寒意渗进骨头里,但他一动不动,仰着脸,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摊开掌心,借着远处偶尔的闪电能看见那道浅浅的十字形印记。银链勒出的红痕已经消退,但十字架的轮廓仍然像烙在皮肤上一样存在着。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是每个难熬的夜晚他握在手心里的温暖。现在它在莉娜手中,在一个他发誓要救回却不知如何救的女孩手中。
一阵轻微的瓦片响动传来,G缓缓爬了上来,动作迟缓得像老人。他在乔托左边坐下,没有说话,额头缠的布条很快被雨水浸透,渗出淡淡的血色。草药婆婆说伤口不深,但需要静养,可这样的夜晚,谁又能真正静得下来?
闪电又一次划过,照亮G的脸。乔托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瞳孔中心延伸到眼角,再也映不出完整的世界,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然后是塞弗诺拉。
他爬上屋顶的方式不像乔托的小心翼翼,也不像G的疲惫迟缓,反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他抓住屋檐,手臂肌肉隆起,整个人几乎是跃上屋顶。他在乔托右边重重坐下,溅起一片水花。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雨幕的深处。那里,拉涅利家的宅邸只剩模糊的轮廓,几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挑衅的眼睛在黑暗中眨着。
塞弗诺拉的拳头在身侧反复握紧、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时间在雨水中流淌。一分钟,十分钟,也许更久。
只有雨声,永恒而冷漠的雨声。
“我们像一群待宰的羊。”
G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没有看谁,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们来抓谁,我们就只能交谁。他们来要什么,我们就只能给什么。要我们跪?好,我们跪。要我们给钱?好,我们砸锅卖铁也给。要我们送人?好,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带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割着自己的尊严。
他缓缓抬起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他眼底那些破裂的碎片,留下冰冷的痕迹。
“我们不是人。在他们眼里,我们从来都不是人,是羊,是会走路的资源,是……”他停顿,寻找那个最准确的词,“是可消耗品,是耗材。”
塞弗诺拉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下的屋顶上,力道大得惊人。
拳头穿透湿滑的瓦片,碎屑飞溅,下面的木椽发出断裂声。血立刻从他的指关节涌出,混着雨水流下,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死死攥着拳头。
“权力……”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带着压抑到几乎要爆炸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甘和咆哮,“这狗屎一样的权力,凭什么只有他们能拥有?凭什么他们就能够肆意践踏我们的尊严,夺走我们的一切?”
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坚硬的、不讲道理的事实——权力掌握在谁的手中,谁就拥有制定规则、肆意践踏他人的资格。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屋顶上,砸在三个少年的身上,砸在贫民窟每一片漏雨的屋顶上,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淹没。
然后,乔托开口了。
他的音量不大,却在嘈杂的暴雨声中异常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玻璃,冰冷、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G和塞弗诺拉的注意力。
“我错了。”
G和塞弗诺拉同时转头看向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乔托的脸,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
“我以为……”乔托继续说,语气缓慢而沉重,“我以为在他们制定的规则缝隙里,努力争取一点点生存空间,争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平,就能慢慢改变什么。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智慧,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十字形印记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苍白而微弱的光,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但我错了。那些所谓的缝隙,本就是别人施舍给我们的,他们心情好时,就留一道缝儿让我们喘气,一旦不高兴,随时可以合上,让我们彻底窒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锁定远处拉涅利家宅邸的灯火:
“或者直接推平整块地,就像今天一样,没有理由,不用解释,因为他们能。”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整个贫民窟。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被冲垮的围墙,一切的破败都无所遁形。闪电也照亮了屋顶上的三个身影,他们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个人弯腰,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三棵在狂风暴雨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我厌恶那种高高在上的力量。”乔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歇斯底里的嘶吼更加令人心悸,“我厌恶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虫子,随时可以踩死;我厌恶他们决定我们生死时的随意,就像在决定晚餐吃什么那样轻松。”
他停顿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但我现在明白了,没有力量,我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跪着活,那不叫活着,那只能叫等待死亡。”
G微微皱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的破碎与麻木逐渐褪去,多了几分疑惑与期待,他轻声问:“你想说什么,乔托?”
乔托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却坚韧的轮廓。雨水顺着他柔软的金发流淌,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他眼里的光。
他转过身面对两个伙伴。闪电再次划过,这一次,G和塞弗诺拉清晰的看清了他眼中的东西,那不是怒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决意,像深埋在地下千万年的煤炭,经过足够长时间的压力与淬炼,终于褪去杂质,变成了坚硬而璀璨的钻石。
“我们需要自己的力量。”
乔托的声音在雨夜中传开,清晰有力。
“不是街头打架的拳头,那打不赢火枪,不是乞求来的怜悯,那随时会被收回,不是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小聪明,那改变不了他们制定规则的事实。”
他缓缓张开双臂,展示着身后沉睡的贫民窟,展示着这片被雨水浸泡着的沉默的土地:
“我们需要让贵族不敢随意进来抓人的名声,需要让税务官不得不坐下来谈的组织,需要当我们的姐妹被抢走时,能让她安全回家的实力。不是一个人,不是三个人,是所有人,所有不想再当羊的人。”
塞弗诺拉缓缓站起身,死死盯着乔托,盯着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怎么做到?”
“从我们三个人开始。但我们不叫一伙人,也不叫帮派。”乔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灌入肺腑,像燃料一样点燃了胸膛里的信念之火,“帮派只会收保护费,只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我们绝不能那样。我们要叫……自卫团,彭格列自卫团。”
雨声突然变小了。
不是真的变小了,只是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世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悄然退去,只剩下这几个字在三人耳边回荡。
“彭格列自卫团。”
听见这陌生又熟悉的音节,连乔托自己都微微一愣,仿佛这个名字早已蛰伏在他的心底,沉睡在雨声的深处,直到此刻被他的决心与信念唤醒,顺着喉咙脱口而出。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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