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山这辈子的冷汗都流尽了,手一抖,炭笔摔在书案上,没等厉翡先发难,自己摸索着捡回来。
颤颤巍巍地添了两个字,勉强能辨认。
账本。
天下第一飞贼的盛名之下,沈家请周谨帮忙偷账本。里面记的一定是要命的证据,而世家会做的事情是——
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追魂针向前一寸,沈千山不得已又拿起笔:“拓印。”
周谨拓印了一份账本。为了护自己的命,或者更高的价码。于是沈家杀不了他,遍地找人。
可即便如此,一册账本,就能动摇国本?
她心中疑云翻涌。赵家、沈家,哪怕再加上几个世家大族的阴私账目,捅出去固然是泼天大案,但也无非是朝堂震动、几家倾覆,如何称得上动摇国本?
更遑论让天子亲自下密诏,让陆怀钧这位简在帝心的神机处指挥使亲赴浮云城暗查。
厉翡看向陆怀钧。这个人的眼神永远如此冷淡,看不清他来此的目的,只能看清这张脸。
就算厉翡极为苛刻的评判,他也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英才也是需要外貌的。
陆怀钧在将恨霜剑缠回腰间鞘内。这柄剑柔软如绢,造价不知几何,更能弯曲如腰带缠绕腰间。
厉翡认真回想,恨霜剑长二尺七,刃长二尺一,又观了一眼。
蜂腰猿背,窄而有力。陆怀钧此人腰长应是二尺一。
他若拦路,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杀掉。
厉翡摸到袖中最后一枚三棱镖。
沈千山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些。这老狐狸人老精滑,方才被生死所迫,也只吐出这些边角料。再问下去,要动刑。
这里显然不是动刑的地方。
按照约定,问完人归陆怀钧。
虽然厉翡不肯承认,输给他的确是经常的事。条子人多势众,几百个追她一人。可今日,陆怀钧孤身一人。
她不甘心。
陆怀钧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折进衣袖里,余光依旧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厉翡凑过去,那人手就掠到腰间,仿佛她马上就要做些什么暴起杀人的事。
“看我做什么?”
“你会使诈。”
虽然确实如此想着。
厉翡只是摆了摆手:“相识八载,怎能如此想我?”
陆怀钧没理她,沈千山瘫在椅子上,皮肉鼓起的脸拧出几条五官的横线,眼皮死撑着睁开。
好似终于知道,他被分给了左边那位不知名姓的黑衣煞星。
陆怀钧弯下腰,要去提他后领。
就是此刻。
厉翡忽而动了,陆怀钧下意识拎起沈千山,视线死死盯住她的右手。
“想干什么?”
陆怀钧话音未落,她袖中滑出最后一枚三棱镖,手腕下压。
陆怀钧尚在侧身躲闪,右手一抹长剑出鞘,腾出另一只手将沈千山扯到书案底下。
可那支光杆镖不是冲向陆怀钧,也不是灭口沈千山。
昼夜之交,冷铁如流星!
镖尖穿破窗纱,一往无前冲出卧房,挂在门檐下的护花铃应声而断,铜铃坠地,尖锐的爆鸣瞬间炸开。
远处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城主府家丁惊呼着什么,刀刃出鞘声错杂其中,伴着嘈杂的人声拥促着涌来。
陆怀钧猛地抬眼看向厉翡。
她已疾退至窗边。天终于亮出一线,晨光落在她袒露的眉眼。
非羽的脸终于有了最适宜的表情,从那张悬赏令的画上脱离,英气而肆意。
她甚至特意朝着他挑了下眉梢,眼尾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
——人,我带不走,你也别想带走。
目光相触,一瞬仿佛被拉长。
“陆指挥使,不祝你好运了。”
厉翡甩下一句话,翻身跃出窗外,依她的身法,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怀钧黑巾下的唇角绷紧,城主府家丁的脚步声逼近,至少已到主院外。
追不上,带不走,来不及。
沈千山还窝在檀木书案地下,已是魂飞魄散,又喊不出什么话来,急得在地上蠕动。
陆怀钧又看了眼洞开的窗户,身形一闪,消失在卧房另一侧的阴影里。
*
厉翡回到侯府西厢时,天终于亮了。
她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时手腕一撑,一阵刺痛传来。
昨夜被陆怀钧反拧过,手腕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红。打架时心神凝聚还无甚感觉。
厉翡甩了甩手腕,这人手劲真大,贴身缠斗她几乎没赢过,这辈子想的阴招都快试过一遍了。
她褪下夜行衣,从妆匣底层取出易容用的膏脂,仔细将腕上淤痕遮盖妥帖。
心里把陆怀钧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连带着他陆家祖宗十八代都未能幸免。
和衣躺回床上时,已能听见府中零散人声,早起的厨房小厮开始走动,厉翡刚准备入眠。
账本,拓印,周谨。
长命锁的任务是杀周谨。谁下的令?娇娇只说是指定任务,未言明雇主。是沈千山?赵家?还是账本真正牵涉的其他人?
不知道的问题越来越多,思绪结成乱麻,手腕隐隐作痛。
书房里那场短暂激烈的交锋仿佛又回到眼前。
陆怀钧好似又精进了。恨霜剑专克暗器,厉翡一直怀疑此人锻造这柄剑就是为了抓她。
明明是她扳回一城,还是烦躁。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再醒来时,已近午时。
杏儿端着水进来,忍不住念叨:“姑娘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侯爷那边午膳都等了一会儿了。”
厉翡懒懒应了一声。手腕活动时仍有些不适,她用宽袖掩了,随着杏儿去往前厅。
陆卿文已在桌边等候。
他今日脸色不太好,苍白的面色更白,眼眶下乌青之色浓重,显然也没睡个好觉。
淮阳侯这般出身,这般有钱,说体弱多病又不伤性命,应是没什么好愁的。
厉翡坐在陆卿文对面,暗暗扫了一眼菜色。
午膳比往日丰盛些,最打眼的是一碟蜜汁糖藕,切得大小适中,蜂蜜粘稠油亮,撒了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厉翡确实饿了。昨夜一番折腾,体力消耗不小,此刻闻到香气,胃里便空落落地叫嚣起来。
她执起银箸,不再像往日那般刻意拘着,动作虽秀气,速度却不慢。
陆卿文吃得少,多数时候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小菜。
一时间,桌上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
厉翡瞄中了那碟糖藕,伸筷去夹中间最饱满的一块。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双银箸也伸向了同一片藕。
两双筷子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厉翡动作一僵,抬眸,正对上陆卿文平静望过来的视线。
他筷子停在半空,并未撤回,只静静看着她。
厉翡迅速缩回了筷子,脸颊边飞起一抹红,睫毛轻颤,小声嗫嚅:“侯爷……您先用。”
天杀的病秧子,吃这么甜不怕伤身。
陆卿文假装没看见微微泛红的耳尖,若无其事地夹走了那片糖藕,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厉翡暗自磨牙,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夹旁边油光红亮的酱方肉。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滋味浓郁。她连吃了两小块,才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爽。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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