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官道,车内熏着安神的沉水香。
厉翡靠着车壁,余光掠过陆怀钧腰间——那只丑荷包还在。
“侯爷这荷包,倒是日日不离身。”
陆怀钧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绣面,唇角弯了弯:“夫人亲手绣的,自然要戴着。”
语气温存,眼神柔和,厉翡懒得拆穿他。
车帘外,赶车的青年人脊背挺直,扬鞭的姿势利落得不似寻常车夫。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见过你。”
车夫身形微微一僵。
“申水围捕。”厉翡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年夏天,你们指挥使带人围了三天。岸上靠后拿弩箭的,是你。”
她的语气极为笃定,车夫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他当然记得。三十七个人,布了三道网,只有指挥使伤她一剑,最后只捞上来一摊血水。
那女人从芦苇荡里窜出来时,浑身湿透,伤口还在淌血,却硬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遁入河底,无影无踪。
神机处事后复盘,没人敢说那是非羽的运气。
“怕什么,”吓唬完年轻人,厉翡收回目光,语气懒散,“我又不吃人。”
车夫没敢接话,只是扬鞭的动作更谨慎了些。
陆怀钧在一旁低低咳了一声,似想提醒她适可而止,插话进来:“你记性很好。”
她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我自是不如指挥使记仇的。”
和陆怀钧吵架是很无聊的事,骂爹骂祖宗他面色如常,好似在笑,听讥讽之语此人八风不动,好似指名道姓骂的不是他陆怀钧。
比如现在,陆怀钧只沉沉的目光落下,厉翡没好气地甩下一句:“看什么?”
“申水那次。”他声音低下来,“你伤势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的:“反正没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车轮碾过碎石,微微颠簸,陆怀钧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厉翡在想,陆怀钧伤势好了大半,一个驾车的寻常神机使,外加一个以轻功见长的周谨,她收拾起来不知有几分把握。
思及此,厉翡打破沉默:“周谨。你们神机处查了他多久?”
“周谨此人十年犯案十七起,从未失手,近一年销声匿迹。”陆怀钧抬眼看她,语速平缓,“中年人,身材矮小,擅易容,轻功一流。专偷世家珍宝,从不伤人。”
厉翡盯着他问:“神机处既然知道他,怎么早不动手?”
“他不杀人。”
陆怀钧的回答简短,厉翡听懂了。
周谨只是偷东西。而她不仅杀人。还动过朝廷的人。
八年前劫杀的死囚是朝廷钦犯,押往京城途中死在她手上,天子震怒,非羽由此登上神机处悬赏榜。
她偏过头,掀起车帘一角,看外面掠过的枯树和远山。风声灌进来,吹散了些沉水香的安神气息。
身后陆怀钧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后来行事收敛了许多。”
厉翡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唇角:“年纪大了。以前年少轻狂,总爱装点什么。”
这话说得随意,像随口胡诌的借口。可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娇娇说过这样的话。
“少掺和朝廷的事。掺多了,死得快。没事去看书,长长脑子。”
娇娇说话一向如此。不说为什么,只是抛出一句,也不理睬她作何反应。
偶尔拉着她这个文墨一点不通的杀手对弈,厉翡乱下一通,拿黑棋在角上摆花,娇娇用看傻子的目光扫视一遍,让她滚出去。
现在想来,这句话大概是他教过她最有用的东西。
若早些知道……厉翡掐断了思绪,世上没有早知道,也无回头之路。无论人事如何,她必定向前。
陆怀钧接着问她:“你如今年纪多大?”
装得一副老成的样子。
“我啊,”厉翡往后一靠,神色坦然,“三十而立。”
陆怀钧眉梢微动。她每次胡乱扯谎就是这副模样,眉眼弯弯,姿态慵懒。
她成名时很年轻,如今也很年轻,行事收敛之后依然锋芒毕露,如开刃后初饮血的名刀。
却没有人会认为非羽和少女有何关联,仿佛非羽生来就是杀手。
他当然不会信。可她也不会说真话。
她还要反过来问:“陆指挥使芳龄几何?”
陆怀钧答了:“二十有三。”
厉翡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夸张:“哟,这么年轻?”
他说的是真话。
厉翡忽然想起那场十年前的陆家宅院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陆怀钧那年——
十三岁。
云州洪水那年,厉翡也是十三岁。
她没有再开口。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山路,猛地一顿停住。车前传来人声,隔着车帘,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眼。
厉翡掀开一角,往外看去。
沈千山那张圆润喜庆的脸正堆着笑,站在马车前。旁边是赵诚,面色不好地盯着淮阳侯府的悬牌看。
厉翡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怎么也在。
她放下车帘,再掀开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声音高高扬起:
“表叔!”
她扶着车辕跳下来,裙摆扬起又落下,几步走到沈千山面前,姿态亲昵又热络。
“表叔也来屏山寺礼佛?这可真是巧了!”
沈千山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笑道:“侄女今日气色不错。”
“托表叔的福。”厉翡笑得温顺,回头看了一眼正从马车上下来的陆卿文,声音压低了些,透着点羞涩,“我听说这屏山寺的观音娘娘灵验得很……特地求侯爷带我来的。”
沈千山一愣:“求什么?”
厉翡声音更轻了:“求……求子。”
沈千山那张老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赵诚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厉翡身上,视线不算隐蔽,从上到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还没放弃怀疑赵七的死。
厉翡没有回视,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退到刚走近的陆怀钧身侧。
他很自然地伸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动作轻缓,姿态亲昵,像无数寻常夫妻那样。他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病后特有的低哑:“沈城主。”
沈千山忙拱手行礼:“侯爷安好。”
如今的李翡判若两人,发髻规整,眉眼舒展,站在淮阳侯身侧宛如夫妻一般,姿态落落大方,哪有半分孤女瑟缩的影子,可见确是受宠。
陆卿文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赵诚,语气冷了下来:“赵公子这般看着内子,不合适吧”
赵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沈千山一把按住。
“赵公子,夫人和侯爷新婚燕尔,咱们还要去财神殿拜一拜,别耽搁人家——”
赵诚被他拉着后退一步,马车重新启程。车帘落下,隔绝了那两道目光。
厉翡甩开陆怀钧的手,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陆怀钧语气淡淡:“你表叔说来拜财神。”
厉翡嗤了一声:“鬼都不信。沈千山怕死,非羽在城主府露了脸,他恨不得缩在乌龟壳里,怎么会跑来这人多眼杂的寺庙?”
除非他不得不来。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
屏山寺建于半山,灰瓦白墙掩映在秋色尽染的林间。山门大开,香客络绎不绝,僧人们站在门侧,低眉合十。
有小沙弥迎上来,将他们引到后院的上房。
“法会明日正式开始,这两日寺中人多,多有不便,还请施主见谅。”
屏山寺占地极大,一路行到寺院东侧,上房都四处分散,这间最为僻静,靠近后山。
僧人推开房门,合十行礼后离去。厉翡走进去,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一张榻,一张案,一扇窗。
榻上的衾被叠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床。
好在子时前她可以不睡。
陆怀钧已在窗边看周遭地形。
她走到窗边,在他身侧站定。院中一株老槐,许是受了香火熏染,仍有绿叶。
“有所求的人真多。”厉翡随口说。
陆怀钧侧过脸看她:“你无所求?”
厉翡轻轻笑了一声。
“求什么?求观音娘娘保佑我杀人顺利?”
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去逛逛。”
屏山寺的正殿里,香烟缭绕。
高大的佛像端坐莲台,垂眸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男女老少,贫苦者,富裕者,一齐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
厉翡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尊佛像。
祂看了多少人?信男信女们求的是什么?升官,发财,病愈,子嗣——
她转身朝侧殿走去。
侧殿里供奉的是观音娘娘,香火比正殿还旺。蒲团上跪满了年轻妇人,旁边站着焦急的老妇人,还有几个被硬拽来的丈夫,一脸尴尬地站在角落里。
厉翡走进去,却在人群里找到了陆怀钧。
他站在殿侧的经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佛经,神情专注得像个真的来礼佛的读书人。
她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夫君。”
陆怀钧抬眼。
厉翡笑盈盈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旁边的人听见:“我听旁人说,这生不出孩子啊,多是男子之故。夫君也来拜一拜。”
旁边几个妇人齐齐看过来,目光落在陆怀钧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陆怀钧握着佛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眸看她,她无辜得很。
“夫人说得是。”他放下佛经,任她拉着走向蒲团。
两人并肩跪下。
蒲团很软,檀香浓烈,无男无女的观音眉目慈悲,端坐莲台。
厉翡跪在那儿,佛像的衣袂落了光,她便看着光缓缓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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